駐扎齊都的醴驍將軍收留了一名王女。
謠言的來處已經(jīng)不得而知，但某個曾經(jīng)在醴驍位于王都的宅邸中工作的女婢卻表示，那名王女確實已在醴驍將軍的府中居留三個多月，并且在醴驍將軍移師齊都時，隨同軍眷的隊伍來到齊都。
這時間算起來，正好是發(fā)生行刺事件的前后。而巧的是某些曾經(jīng)目睹當(dāng)時情況的幾名兵士，也在同時憶起事發(fā)當(dāng)那名王女所說的話。
殺了佐輔介麒，你們以為這樣的惡行永遠(yuǎn)不會被人揭穿嗎?
介王無道是不可否認(rèn)的事實，但斬殺暴君介王與殺害輔麟這兩者之間，卻又大有不同之處。
王是由佐輔麒麟遴選出來的，王無道，麒麟固然得負(fù)極大的責(zé)任，但以麒麟身居蓬萊仙山之主的尊貴身份，殺死麒麟毋寧罪更重大、更加不可饒恕。
難道佐輔介麒并不是殉身而死?
難道幸峨侯真的殺了佐輔介麒?
疑慮的聲浪開始在都師之中快速蔓延，都師的士氣也隨之明顯下降，并且受到極大的影響和躁動。
首先發(fā)現(xiàn)這件事情的就是“右善將軍”上官懲我。
在王都棲瀾的那一回把酒之后，上官懲我以為好友應(yīng)該早已處理好兇王的王女，沒想到醴驍非但沒有把它解決，反而還將對方留下來。不但留下了這個禍端，竟還把她從棲瀾帶到了齊都。
“醴驍這家伙，究竟在搞什么鬼!”他懊惱地抱怨著，并決定在謠言更加擴大、引發(fā)不可預(yù)料的后果之前，先對主上幸峨侯報備。
倒不是幸峨侯生性多疑，而是上官懲我擔(dān)心地官司寇對醴驍存有的明顯敵意。
負(fù)責(zé)掌管國政安定與刑責(zé)賞罰之事的司寇——由影，曾對醴驍做過如此的批評，“不是一只可以飼養(yǎng)在牢籠里的乖馴家畜�！�
桀驁不馴的醴驍有著過人的武績與實力，不論在軍策上、在謀略上，都有不輸幸峨侯的才智與手腕。惟一有所不同的是兩者之間散發(fā)出的氣質(zhì)——仁善深靜的幸峨侯有著以柔制剛、以靜制動的本事，行事風(fēng)格呈現(xiàn)圓潤包融、剛?cè)岵?jì)；而醴驍則是棱角分明，雖有柔軟的手腕，但在精神上卻有著無法容忍耍弄陰暗權(quán)謀的潔癖。
也因此，醴驍與善使冷酷謀略的司寇由影兩人就有如水火般的難以相容。
醴驍雖然了解對于目前國局仍屬混亂的介國來說，司寇由影的存在確實不可或缺，卻仍然不只一次地強烈表示出對由影的厭惡態(tài)度。
“除了要有會打仗的武將，也要有能安定內(nèi)政的文官，不是嗎?我總不能nIJ都師的所有師帥全都棄甲從筆吧?”在反對任用由影的議會上，幸峨侯曾經(jīng)對著持反對聲浪的眾師帥們這樣說道。
幸峨侯相當(dāng)明白，必須有人執(zhí)行某些抱持著“武官矜持”的都師將帥們所無法放下身段去做的事情，也因此幸峨侯才會那么堅決、并且不顧一切地任用了由影。
這是所謂的治政，也正是幸峨侯與醴驍之間最大的差別。
雖然并不是不能明白幸峨侯的用意，但對于那種男人的不愉快存在感，卻仍然無法因為這種理由就迅速消解下來——部分將官對于司寇由影抱持這類態(tài)度在共事，而醴驍與上官懲我正是其中兩名。
“總之不管事實是如何，絕不能讓由影這家伙攪和進(jìn)來!”打定主意，上官懲我急步地來到詢政廳中。
早朝過后的詢政廳里除了幸峨侯以外，上官懲我還看到一名長相與氣質(zhì)皆十分冷峻的男人——銀白色的頭發(fā)、冰藍(lán)色的眼珠，以及一種像是久病不愈的青白膚色，構(gòu)成了這名寒冬深雪般的男人。
男人正是由影，是都師在推翻介王的暴政之后，由幸峨侯指派出來的新任司寇。其不若長相安靜的激烈行事手腕，以及不計手段只求達(dá)成目的的態(tài)度，使由影成為都師眾將官抱以相當(dāng)程度敵意的對象。
然而這個不受同僚歡迎的男人似乎一點也不在意，反而在獲知同僚對自己的評價之后，面無表情地說出“就讓高潔的眾都統(tǒng)們以光明的手法，認(rèn)真地害死急待整治的介國好了!”這樣的話來。
盡管話中的意義并沒有錯，也盡管眾將官相當(dāng)明白亂世重典的必要，然而由影這段犀利的批評卻只更加引發(fā)同僚對他的不滿。
“總而言之，就是一個教人無法覺得舒服的家伙！”連平易近人、笑顏常開的上官懲我都忍不住皺起眉如此批評，由影受厭惡的程度可想而知�！ �
而由于處理的事務(wù)是與刑罰相關(guān)相扣，因此，當(dāng)上官懲我在幸峨侯的詢政廳里看見由影時，他的眉頭不由皺得更緊了。
“上官，坐�！背直奋男叶牒钫泻魫蹖⒆�。
“司寇大人似乎有事稟——”
“無妨，我也正巧有事找你�！�
依言坐了下來，上官懲我看著司寇由影面無表情地遞出手中的文件。
“這是?”幸峨侯翻了文件兩下�！磅夫�?”
“皇城被攻破時閣下曾下過令，所有介王遺族一律處死，但不久前，地官獲報得知醴驍將軍宅中的某位女性，似乎是介王的王女之一�！�
“啊!那件事……”上官懲我暗叫不好。
該死!這個由影，做事手腳真是快得沒話說！
“上官將軍好像對這件事情略有所知?”由影毫無抑揚頓挫的平板聲音惹上官懲我不禁皺眉看了他一眼，等著由影繼續(xù)說下去。
“地官調(diào)查后已證實那名女子名叫留衣，是介王的第二十七王女。”
“也就是說，醴驍收留了介王的遺族?”
“除非醴驍將軍另有隱情�！庇捎安粠П砬榈难凵窭淠貟呦蚴稚系奈募�，既沒特別高興，也沒特別欣喜的表現(xiàn)，仿佛整件事情對他而言不過只是一個例行公事的報告而已�！霸敿�(xì)的內(nèi)容，全都收集在此�！�
“我明白了，關(guān)于這件事，我會叫醴驍給我一個解釋�！�
恭敬地行了禮，由影退出去。
一旁的上官懲我看著由影的背影消失在門后，立即轉(zhuǎn)身望向幸峨侯。
“大人!醴驍?shù)倪@件事我可以解釋……”
“上官，這不關(guān)你之事�！�
“大人——”
“雙月都的寧光侯似乎準(zhǔn)備起兵攻打王都，先前追丟的王族余黨大概是朝向東南而去了吧!你以為如何呢?”
“都軍追蹤的結(jié)果確實是在雙月都一帶失去那王族余黨的下落，怕是寧光侯早已有心和我軍對立。打著中興之名的王旗上定讓寧光侯非常動心�！薄 �
“看來無論是哪個朝代，總會有不知死心的傻瓜存在呢!”幸峨侯搖搖頭，嘆了口氣，眼神顯得很無奈。“雖然并不希望無端招惹戰(zhàn)事，但也似乎是無可奈何之事�！�
“大人一”
“風(fēng)遙不久前才被我派往醒都護(hù)衛(wèi)邊境，因此對雙月都寧光侯的這一戰(zhàn)，恐怕得由你挑前鋒了�！�
“能夠成為首戰(zhàn)之將，這是下官的榮幸!”上官懲我神色欣榮地領(lǐng)了軍令。但眼見幸峨侯似乎無意談?wù)搧碜运究艿倪@份調(diào)查，過分平靜的神情反而更讓他擔(dān)心起來�！按笕�，關(guān)于醴驍一”
“你在擔(dān)心什么呢?上官?”始終不愿正面回應(yīng)的幸峨侯終于露出笑意，卻一點也不戲謔地注視著愛將。
“我——”
“你認(rèn)為我會因此處決醴驍嗎?醴驍犯了錯，理當(dāng)給我一個解釋。至于他所犯下的錯至不至死，還得看醴驍自己的反應(yīng)。”
“大人!這件事……”
“上官，如果連這點沉著都沒有，你不免辜負(fù)了‘右善’之名�；蛘吣阏J(rèn)為我沒有主者的容人胸襟?”
“不!懲我不敢!”
“很好，既然不敢，那就別再多說了。”
“但——”
“上官，”幸峨侯微皺起眉，望向仍有話想說的上官懲我。“醴驍并不是個容易駕馭的部屬，但我既能用他，就有能夠容他的器量。愛才確實是我放任他的最大原因，不過，放任他并不表示能夠任由他敗壞法紀(jì)，尤其醴驍又身為重臣。我要治理的并不只有二、三人，而是一整師的將官軍士，你能明白嗎?”
“懲我明白。”上官懲我欲言又止，但最后還是閉上嘴退了出去。
獨留下來的幸峨侯輕輕地翻閱著司寇留下的文件，看了兩眼之后，便扔進(jìn)火爐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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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齊都安頓下來后，幾乎有整整一個多月的時間留衣沒再看見過醴驍，有時甚至到了夜半時分，也不見他的身影回宅�！ �
介王雖死，腐敗的治政弊端卻仍然存在，為了整頓這也積弊以久的問題，醴驍被迫以筆代劍，掃蕩這些舊王時期所留下的遺毒。除了重新規(guī)畫齊都的民治以外，還得負(fù)責(zé)防衛(wèi)邊境上的魔獸侵襲。
或許是因為早就已經(jīng)預(yù)料到接任齊都都統(tǒng)之后會有這樣的結(jié)果，醴驍才會要她跟著一起來齊都。然而，明明就是希望自己能夠親眼看見他死，但諷刺的是，這樣鮮少碰面的生活卻反而讓留衣安下心來。
盡管夜里仍會夢見那不堪回首的一·夜，也盡管她總會在夜半驚醒時忍不住腹胸一陣嘔吐感，但沒再見到他以后，那些傷痕好像也漸漸變得可以慢慢痊愈了。
直到一個多月后的某一天，突然接到他的來信。
信里寫得極簡單，只有短短幾行字，“東郡逐漸安治，四日，在東南昆侖之虛捕獲一只開明獸�！�
起先，只有一封，后來漸漸變多。
一個月一封、十天一封，接著五天一封。
信上多牛寫的是些簡單的句子，有時會提及齊都各郡縣的民治，有時則是鄉(xiāng)野間的奇人異聞。他并不是一個優(yōu)秀的記述者，過度簡潔的字句往往沒有其他延伸的可能性，卻很符合他給人的利落形象。
有一回，她冷冷地批評幸峨侯過分冷酷與不近人情的治政風(fēng)格，醴驍非但一點也不在意她的敵意與不敬，反而稱贊起她那女性少見的特殊犀利與敏銳。
幾月書信往返的奇妙關(guān)系，讓醴驍與她的對立慢慢轉(zhuǎn)化，透過信件與仆役間的耳語交談，醴驍?shù)男蜗鬂u漸形成不同的風(fēng)貌。
在齊都步人仲冬時，帶兵掃蕩邊境魔獸的醴驍返回齊都了。
時近年末，雖然治權(quán)的轉(zhuǎn)移與新法的訂定為百姓帶來不少適應(yīng)上的不便，但嚴(yán)謹(jǐn)?shù)闹诬娕c體恤百姓的民政措施，也使介國各地的治安逐漸好轉(zhuǎn)。安定的生活帶動了商業(yè)的流動，各國商旅慢慢重回介國，往昔的商業(yè)繁榮好像漸漸開始復(fù)蘇。
在齊都的街道上，商家張燈結(jié)彩，許多販賣年節(jié)用品與食材的店面前，都出現(xiàn)為數(shù)可觀的人潮與買氣。繁榮的嫩芽透露了緘市復(fù)蘇的訊息，喜氣歡愉的節(jié)慶氣氛也開始彌漫在整座齊都中。
都城里，都督醴驍?shù)墓氽≈�，也被齊都民間對于新年慶典的熱鬧氣氛所籠罩。喜慶的氣氛渲染了整個官邸，過完臘冬之后，官邸內(nèi)的仆役開始粉刷宅院，繕房內(nèi)也開始備起各色年節(jié)糕餅、臘味，就連留衣居住的樓閣，也被換置了鮮艷的紅紙燈與紅春聯(lián)。
留衣的樓閣鄰近城西的市集，雖與市集距離不遠(yuǎn)，卻因樓閣高聳，而顯得相當(dāng)幽靜。盡管市街上人潮擁擠，商販的叫賣聲接連不斷，只消合上窗，便可以將所有喧鬧的聲音全都阻隔在外。
“小姐，好多人啊!看——那些棠國來的商人，他們帶了好多漂亮的煙花呢……”隔著一道竹簾，一雙骨碌碌的黑色大眼正靠在竹簾與廣扇的細(xì)縫中緊盯著街道上的店面與商家。
黑眼少女是留衣的貼身侍女如敏。
移師齊都后，在醴驍?shù)氖谝庀拢ち粢碌纳磉叡黄劝仓昧艘粋�名叫如敏的年少侍女。來自齊都鄉(xiāng)舍的如敏有雙明亮的黑眼，純樸的行舉中仍帶有少女似的干凈氣質(zhì)。
“啊—甲gS邊還有未國來的紅緞……好美喔!那衣裳摸起來一定很軟很柔……”如敏睜大眼，盯著窗外川流不息的人潮。
留衣也睜大眼。
母親還在時的冷宮新年，印象里，只有一盞紅燭燈以及一碗燙舌的桂圓粥。冷冷的天里下著白花花的雪，黑漆漆的宮里燃著一枚昏黃的燭火，將母親與自己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……是留衣一直以來對新年的感覺，她從沒見過紅緞裁制的衣裳，更沒見過寫上吉祥祝福話的紅春聯(lián)，以往如敏在齊都度過的新年，說不定還比自己還更溫暖�！�
“雪下完之后，真希望能夠出去走走。小姐如果可以出去透透氣，如敏就買串冰糖葫蘆給小姐!”
“什么是冰糖葫蘆?”
“咦?小姐沒吃過嗎?”
留衣?lián)u搖頭，冷宮王女的物質(zhì)生活比起貧困的農(nóng)家，并沒有好過到哪去。盡管身邊有宮人可以驅(qū)使，然而甜食在孩提時代里，仍然是一種只能用想象滿足的夢幻奢侈品。
“是棗子沾了一層薄冰糖串起來的東西，又酸又甜，好好吃喱！”如敏一邊比手畫腳地描述，一邊吞了豆口水�！叭缑粜r侯最喜歡吃冰糖萌蘆了，可冰糖葫蘆太貴，娘買不起，所以只有在過年的時候才可以吃到�！�
“那么貴的冰糖葫蘆，你別買給我吃了�！碑�(dāng)過被人使喚的婢女后，留衣很清楚這每一分、每一角，都是得來不易的血汗錢。
“沒關(guān)系!將軍給如敏很多工錢，可以買很多很多冰糖葫蘆給娘、給妹妹吃。也可以買給小姐吃喔!”如敏笑嘻嘻的，從腰邊的小荷囊里倒出好多銅板�！按謇锏娜硕颊f如敏運氣好，可以進(jìn)將軍府里工作，將軍給的工錢很高，人也好，不兇人也不欺負(fù)人。以前如敏要做好多好多年、做好多好多事，才可以存到買很多冰糖葫蘆的錢，可是現(xiàn)在如敏已經(jīng)可以買很多冰糖葫蘆了。”
“如敏喜歡將軍嗎?”
“喜歡啊!娘說將軍是好人，他們來了，讓我們有好日子過�！�
“如敏不在乎將軍是殺了王跟麒麟的兇手嗎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如敏有些困惑�！翱墒菍④妬睚R都以后，趕走了很多壞官，娘不用再為了繳很多錢給壞官而工作得很辛苦，也可以替妹妹買好吃的東西。小姐，你討厭將軍嗎?”
留衣思索了下，點了點頭，一會兒，又搖了搖頭。
她輕輕撥開竹簾，看著街道上交易熱絡(luò)的商家，腦子里浮起醴驍?shù)睦淠橗嫛?br />
這些日子，她漸漸開始了解，對百姓來說，是真王也好，是假王也罷，只要能夠提供安定的生活，沒有戰(zhàn)事、沒有嚴(yán)苛的賦稅，是誰當(dāng)政都無所謂。只有那些不需要為生活苦惱的人、那些會因為權(quán)力喪失而失去利益的人，才會對政權(quán)、治政者的交替有激烈的反應(yīng)�！ �
體認(rèn)到這樣的事實并非令留衣難以接受，而是在扭轉(zhuǎn)對于醴驍?shù)男蜗笊希兄哉Z無法形容的復(fù)雜感。好與壞，沒有一個很清楚的界線，而這當(dāng)中的灰色地帶，讓留衣的對錯標(biāo)準(zhǔn)逐漸變得模糊了。
“小姐不要討厭將軍，將軍是好人喔——啊!雪停了，小姐，我們出去走走吧!”
“嗯!去買冰糖葫蘆。”
主仆兩人換好衣裳，帶著紙傘出了樓閣。
才剛走下合梯，一道黑影突然從天而降，在兩人眼前罩下大片陰影。黑影以極快的速度抓住了留衣，并將留衣從腰部輕易抓起。
“啊!”
“小姐!”如敏驚訝地看著留衣被人抓得半天高。再細(xì)眼一看，咦?來人不正是將軍醴驍嗎? “啊——將、將軍!”
“放我下來！”留衣驚慌的掙扎，身體騰空的不安與突如其來的親近，讓她不由自主地興起一陣恐懼。
然而醴驍卻沒有放手的打算，他有些奚落地笑著，邪氣的眼中帶著難得一見的孩子氣�！班�!怕嗎?”
“有什么好怕的?!”倔氣一擁而上，留衣不甘示弱地答道。
“好膽量!”大手一拍，胯下的天馬突然抽躍而上，一瞬間，地上的如敏已經(jīng)變成小小的黑點。
疾馳而上的風(fēng)勢刮得留衣雙頰疼痛，她閉緊眼，等到適應(yīng)了天馬的飛行速度之后，才睜大雙眼，看著腳下的景色由人稠擁擠的街道，轉(zhuǎn)而變?yōu)槿藷熛∩俚母咴?br />
時近隆冬，遼遠(yuǎn)幽曠的高原上飄落著鵝白飛雪。
極度藏青的山巒與飛雪潔凈的色彩籠罩了整片視野所及之處，在這片遼闊的彷佛沒有邊界的色群上，只有幾間采礦者搭建的小屋零星而立，一切仍充滿著未經(jīng)破壞的豐饒壯麗。
灰弘的地景為留衣帶來極度的震撼；一直以來只存在書本中的景色，如今躍然入目，留衣的心情難以自己，完全無視冷颼颼的各風(fēng)狂嘯地拂面而過。
好可怕的空曠感!
激動的留衣貪婪地吸收著空曠四裔的每一景、每一色，可在同時間里，一股難抑的畏懼感，也油然升起。
對于自由的人來說，天地的廣闊像是給予鳥禽滑翔的雙翅，可以讓人的視野、感官全變得更為宏觀；然而對于像自己這樣從來只生活在溫室里、毫無半點與天地共存能力的人，隨意的一陣高野之風(fēng)，就極可能像是吹向螻蟻的颶風(fēng)，無情的奪去良己的生命。
留衣百感交集地看著四周，也看著自己那雙柔軟的雙手。各風(fēng)吹紅了她的小臉，沒有佩戴手套的雙手凍如冰柱，留衣心中五味雜陳，難以消退。
突然，一陣濕冷的觸感襲上手背，留衣大驚，忍不住驚叫出聲�！巴郏 �
一回頭，只見醴驍牽著一只長相極為怪異的獸物站在自己的身旁。
那獸形如老虎、通體金橙，魁梧壯碩的身軀上有一對巨大厚實的翅膀。最特別的是那獸簡直可以說是奇異瑰怪的頭部——九顆長了不同相貌的人頭，雖有人的容貌，雙眼卻沒有一絲人的氣息，十八只閃著微弱銀光的黑眼輕輕眨動時，彷佛九尊瓷造的娃娃一般。
九張臉直盯著留衣，十八只黑眼眨了又眨。
被觀察的留衣也盯著那獸，遲疑的手抬起了又放下，雖然并沒有任何人類的氣息，卻好像也沒有暴虐之氣，無法確定的表情明明白白顯露在她充滿好奇的小臉上�！ �
醴驍見了好笑，在那獸的頭頂輕拍兩下，那獸馬上垂下頭，乖巧地臥坐在留衣身旁。
“摸啊!它不會咬你。”
猶疑并沒有停留太久，在獲得醴驍?shù)淖C實之后，留衣隨即伸出手，撫上那獸的頭。
那獸彷佛相當(dāng)享受于留衣的撫摸，十八只黑眼輕輕閉了起來，并從喉里發(fā)出一陣·唏哩呼�！焙人愕穆曇簟�
“看樣子它似乎挺喜愛你的�！滨夫斔坪跸喈�(dāng)滿意地露出罕見的笑容�！八虚_明，是只出沒于昆侖之虛的頂級騎獸。軒轅時代，據(jù)說是昆侖仙界人口的看守者，任何有邪念之人在它面前皆不能通過它的試煉。在善國著名的尹家商鋪上，曾經(jīng)要價黃金萬兩�！�
“開明?開明獸?這就是書里、信里寫的那只‘騎獸’開明?”留衣的雙限燃起了火光。
騎獸是“諸世界法”中明文規(guī)定，除了具有騎士以上身份的劍士、俠客才能豢養(yǎng)的東西，尋常百姓如果非法持之，一旦被查獲，不只買方必須受到嚴(yán)厲的懲罰，就連賣方也得受到辛役之刑。
在介宮中，唯一擁有騎獸的王女是介王的第十二王女——朱瀾�！�
朱瀾的生母出身武將之家，因此朱瀾在剛滿十歲時，便被生母送入西琊瑯臺下劍士、俠容聚集的“范林”拜師，學(xué)習(xí)劍技與騎術(shù)。由于曾經(jīng)接受過騎士的訓(xùn)練與試煉，因此取得了二星騎士資格的朱瀾被授與豢養(yǎng)騎獸的權(quán)利與能力。
在生母去世時，朱瀾由“范林”返回介宮奔喪。祭拜結(jié)束之后，朱瀾騎著自己的騎獸要返回范林，那時留衣看著朱瀾跨上騎獸，凌空而去，人與獸緊貼一起的騰飛姿態(tài)比空中的鷹更美、更讓人動心。
她好羨慕、好羨慕!
如果自己也能接受騎士教育，能夠擁有馴服、飼養(yǎng)騎獸的權(quán)利，自己說不定可以靠自己的手，掙脫這個枷牢，逃出介國的所有是是非非了。
“想騎嗎?”醴驍彷佛看穿她心里的羨慕。
“我可以騎嗎?”
“那得問它是否愿意。開明，愿意嗎?”醴驍輕輕拍著開明獸的背。
開明像是聽得懂人語，它先是看看醴驍，接著伸出舌頭，好似同意的舔舐著留衣手背。
“看樣子是答應(yīng)了，上來吧!”
握住醴驍?shù)氖郑粢驴缟祥_明。
在主人的一聲令下，開明大步開邁。
越過空曠的高原，開明疾行馳向滿濃密綠林的高峻山脈。掠眼而過的郁綠樹群，堆疊成變，彷佛一座座巨大的綠色城郭將他們團(tuán)團(tuán)圍住。再更往群山行人，濕潤的白色山氣籠罩在山與山的交界處，不但模糊了山林與天的分際，也模糊了人眼所能辨識的極限。
眼前的景致朦朧得不像真實，遠(yuǎn)山、近山，全都隱藏在氤氳繚繞的霧氣問，伸手張開的五指也被這片飄渺的山嵐掩去了原有的形貌。
留衣緊緊地抓住開明濃密的金毛，感覺濕冷的空氣黏著在皮膚上，慢慢帶走包裹在衣物下的灼熱體溫。
穿過夾藏在群山中的低陷河谷與大片大片的深綠之后．開明突然蹬足突破峰頂云霧濕潤的水氣，一躍而上。褪去云霧的峰頂天際一片清朗，沿著山形急速往下直落的底部連接著波瀾壯闊的恢弘大海。
閃耀著魚鱗光澤的近海，在陸地與海的交際之處形成一道夜星般的絢爛銀灣，銀灣向內(nèi)延伸而去的陸面，是阡陌縱橫的翠綠農(nóng)地，才剛播植的春稻綠芽在一片灰蒙之中顯得格外醒目。農(nóng)地更上方，則出現(xiàn)了景致全然不同的瑰麗色彩善大片螢橘、嫩紅、雪白、鵝黃、粉櫻、艷紫、朱紅、暗赭的花田，將整片大地綴成富含春景的美麗容貌。
這片色彩鮮麗的陸地是位居朱陸南方的花卉南國——堇國。開明日行千里的腳勁，眨眼間已經(jīng)將他們帶離齊都數(shù)百里之外。
“堇國的冬季遠(yuǎn)比朱陸各國都還溫暖，大概是因為靠近大海的緣故。海風(fēng)帶來溫暖的水氣，讓繭國的花朵擁有更長的生命。”
醴驍?shù)穆曇粼陬^頂上回蕩著，留衣看見了身下那片色彩絢麗的堇國花田。
“也有人傳說，堇國的地底住著一名蛇身女妖，女妖深愛的男人因為害怕女妖覆滿鱗片的身體，所以棄她而去。為了喚回愛人，女妖在身上鋪滿了美麗的花朵，掩飾讓愛人懼怕的鱗片。一年、兩年過去了，男人還是沒有回到女妖的身邊，女妖留著淚，淚水匯流成河，男人始終沒有再出現(xiàn)。后來，女妖的淚流成了穿越堇國的烏河，女妖死去的身體則化成堇國土地上的花草�！�
“那個女妖太傻了�！�
“一般人都會說是癡情吧!”
“沒有辦法接納自己所愛之人的缺陷，這樣的男人哪里值得愛?這樣的愛怎么會是愛?”
醴驍靜靜地看著她，良久，才將雙眼移向遠(yuǎn)天，“那恐怕是因為你是個性堅強的女性。如果我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不，沒什么!”原本似乎還想說些什么的醴驍卻又突然止住了口，靜默地與她看著那片美麗花田，直到西山日落，橘金的夕陽余暉逐漸沒入遠(yuǎn)天的邊際，他才又再駕著開明，乘著冰冷的夜風(fēng)，從堇國的美麗春色回到覆滿白雪的介國。
停了又下的飛雪緩緩地飄落在留衣的身上，沾濕了衣衫。
留衣拉緊衣領(lǐng)，在打哆嗦的瞬間，開明已經(jīng)返回齊都的醴宅。
“小姐——”東院的庭園上，是如敏揮著手的身影。
“熱杯桔茶給小姐。有熱粥的話，也準(zhǔn)備一些候著。”他放下她，一邊對著如敏交代。接著，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拉起她的手。“另外，明日裁衣的商家會到府邸來，冬衣、呢帽、絨靴、絨套……所有小姐需要的、欠缺的，也都一并交代下去做�！�
“是。”
“新年結(jié)束之前，我會一直留在官邸里。想騎開明的話還有機會�！�
開明載著主人乘風(fēng)而上，離去前，十八只眼睛又對著她輕輕地眨呀眨。直到開明的身影在空中逐漸化為一個小小的灰點，一旁的如敏才吐著舌，露出頑皮的笑容�！昂�!總算走了，那獸好怪，看得我好怕喔!小姐，您真勇敢，不怕它，還騎它呢!”
“那獸叫開明，性子很溫和。它不咬人，只會舔人�！�
“耶……不行，如敏還是怕……不過，真好，小姐總算笑了�！比缑粜溥涞目粗粢隆！靶〗阏嫘腋＃瑢④娨欢ㄒ欢ê軔酆軔坌〗�。”
“愛?什么是愛?如敏為什么會這么想?”留衣微驚地抬起頭。
“愛啊?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愛，可將軍真的很寵小姐呀!前些時候小姐受了風(fēng)寒，將軍就交代要煮些滋補的東西給小姐調(diào)養(yǎng)身子；還有將軍說小姐怕黑，所以一定要如敏在小姐的床頭點燈，不許讓燈在夜里熄掉。現(xiàn)在連小姐沒有冬衣的事，將軍也都注意到了。娘告訴如敏，如果有人會很關(guān)心很關(guān)心如敏，那就表示那人是疼如敏、愛如敏的。如敏覺得將軍對小姐很疼愛呢!而且，將軍總是笑著和小姐說話，如敏進(jìn)府到現(xiàn)在，除了在小姐面前，從來就沒見將軍那么開心地大笑呢!”
如敏笑咪咪的望著留衣，天真的雙眼卻讓留衣陷入了沉默。
如果——如果不是在那么糟的情況下與他相識，她相信自己可能也會因為他的出色拔尖而受吸引。
盡管是經(jīng)常的面露嘲諷之色，但他總會細(xì)心地察覺到一般人不會注意到的小細(xì)節(jié)，不論在齊都的民治上是如此，就連對待麾下的兵土、宅中仆婢的態(tài)度也都是如此。好幾回，她在市街上聽見百姓興高采烈地談?wù)撍卸嗝大w恤民情，也曾在宅中聽見仆婢喜孜孜地對他不多言的細(xì)心深受感動。
總在這個時候，留衣會覺得自己或許可以再對他好一點。
可是不由自主的，那一夜被凌辱的恐懼記憶總會在自己浮起這種想法時，突然躍進(jìn)腦海中。于是，她又霹出憎恨的目光，一如往昔，恨恨地瞪著他，不理會他，也無視他的問候。
但他一點也不會在意。
即使明白地看見在她臉上的厭惡，只要他想要，他仍會自顧自的一逕說個不停。有時說到有趣之事，也會難得地露出不帶半點嘲諷的笑容來，那時，那對金色眸子便會暖暖地像是抹上了一層溫?zé)幔麄冎g，也會像是一對平和普通的朋友一樣，仿佛只是同時在某場聚會中，巧合的相遇在一起。
可是，當(dāng)她試探性的想要往前再靠一步時，那層溫?zé)嵊謺蝗幌�，取而代之的是慣有的冷漠。他們之間，有時相隔著海般遙遠(yuǎn)的距離，有時卻又貼近如薄紙……這一切留衣全都看在眼里，然而愈是清醒的看見，就愈是難以明了他的意圖與心思。
一層又一層的疑問堆積；重疊，重疊、堆積……留衣覺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座名叫“醴驍”的迷霧森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