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臉上掠過一抹驚喜，迅速跑過去。
“思嘉——”他徑自拉開車門，坐在她旁邊，“我以為你不會停車。”
“至少——你是龐逸的朋友�！彼劦卣f，“我現(xiàn)在去洗頭，我可以先送你回家�！�
“我不回去，我有點(diǎn)事想跟你講。”他反應(yīng)迅速。
“說吧！”她什幺表情也沒有。
“我——”他欲言又止，“那部電影的事——很抱歉�！�
她眉毛一揚(yáng)，做一個(gè)完全不懂的表情。
“哪部電影？什幺事？”她問。
“這——”潘烈臉紅了。是不是他小人之心？
“請講清楚，我完全不明白�！彼淅涞匕l(fā)動汽車。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我沒有先為你們拍，而拍了別人的，結(jié)果——”
“結(jié)果又和我們的戲打?qū)ε_，而且打贏了。”她望著他。
他心中失望，從來沒見過她如此冷漠。
“不，不——”他急得直搖頭，“我不是這意思�！�
“是不是都無所謂�！彼猿暗匦�，“我說過，我只是個(gè)戲子，戲演完了我就百事不理，至于賣不賣座更與我無關(guān)，那是老板的事�！�
他很想說“老板是你丈夫”，話到嘴邊卻忍住了。
“其實(shí)——不拍龐逸的戲；我有另外一個(gè)最大的原因�！彼槐菊�(jīng)地說。
“是嗎？”她似乎不感興趣，其實(shí)在聽著。
“我不想和你在銀幕上演對手戲，因?yàn)椤鞘羌俚�，很虛偽。”他的情緒變得緊張。
她皺眉，卻不出聲。
為什幺不想和她演對手戲？怕她的光芒？或是——認(rèn)為她不夠資格？或是他怕人說因她而紅？想知道答案卻不想問，于是沉默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幺，但都不對，”他肯定地說，“因?yàn)椤驗(yàn)椤蚁Ｍ湍阒g的一切都是真的！”
她頗為動容，卻把眉心皺得更緊。
和她之間的一切都是真的，怎樣的一句話？
“我希望你能懂，這——很重要�！彼穆曇糇兊统�。
“我不懂�！彼豢跉�，令自己變得冷酷。
“這——”他漂亮的腦上掠過一抹暗紅，“我的意思是——是——”
“其實(shí)每個(gè)人做每件事都有他自己的理由，根本不用解釋�！彼f。
“但是你——”
“我是我，你是你，我沒有必要知道你，除了自己，我對任何人的事都不感興趣�！彼缆返倪h(yuǎn)方。
“龐逸呢？”他幾乎是沖口而出。
“他？”思嘉笑了起來，“他是我丈夫�！�
“我知道。我是說他的事呢？”
“他的事不需要我管�！彼鸬煤苊�。
“你——不是對任何人都這樣的！”他開始激動。
“當(dāng)然不是�！彼K于看他一眼，“我和你只是認(rèn)識，連朋友都不是。”
“是你不給機(jī)會。”他賭氣似地。
“交朋友不是機(jī)會，是緣�！彼冀K冷冷淡淡。
“我不信我們沒緣�！彼÷暯衅饋�。
她又看他一眼，這男孩子固執(zhí)得驚人。
“你或許看錯(cuò)了我，”她慢慢說，“我可能不是你想象的，我從不玩游戲。”
“游戲？！不，不，我從來沒說過游戲�！彼煺娴卣f，“我是認(rèn)真的�！�
“愛情游戲。”她似笑非笑。
“不——思嘉，你一定要相信我，從開始到現(xiàn)在，我每一秒鐘都認(rèn)真，真的。”他著急地說。
“或者你認(rèn)真，可是你找錯(cuò)了對象。”她冷冷地，“我是龐逸的太太。”
“我不管，我會一直在你身邊——努力�！毕肓税胩�，他才說出努力兩個(gè)字，“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，相信我�！�
她輕輕地、懶洋洋地、非常性感地笑起來。
“努力什幺？”她不是真不明白他的意思吧？“努力演戲？努力賺錢？賺得象龐逸一樣多？”
“不，我不是說演戲，不是說錢，我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潘烈，我是戲子，現(xiàn)在你也開始學(xué)做戲子，時(shí)間和經(jīng)歷令我成功，但你失敗。戲子不能有感情，你明不明白？有了感情你永遠(yuǎn)不會成功�！�
“我不是戲子，我永遠(yuǎn)不是，我是個(gè)真真實(shí)實(shí)，活生生的人，有血有淚有感情有愛恨的人，”他爆發(fā)般地叫起來，“你也不是，只是你不肯承認(rèn)�！�
“我是。”她平靜如恒。
“思嘉——”他突然緊捏她的手臂，“請告訴我，你不是戲子，就算戲子——也有感情，你不要那幺殘酷！”
“人生原是殘酷，生老病死樣樣不肯放過我們，何況感情這微不足道的事�！�
“思嘉，你一定從未動過感情，你不知道感情可以令人生，令人死——”
“你對我和龐逸的關(guān)系有所仔疑？”她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，看來有點(diǎn)動怒了。
“不——我是說你還這幺年輕，而他卻老了——”
“等我象龐逸那幺大時(shí)，你不是還年輕嗎？我至少比你大五歲�！彼淅涞匦ζ饋�。
“但是——這不同，愛情令所有的一切都變得不同，真的，相信我——”
“你不覺得這幺講是侮辱了龐逸和我？”她冷淡地問。
他呆楞一下。他說了什幺？是不是太過分了？
“告訴你，”她突然把車停在路邊，“我嫁給龐逸是因?yàn)樗豢蓴硣挚梢耘跷页蓢H巨星，就是這幺簡單。如果你有這能力，你再來找我也不遲�！�
“不，我不相信�！彼敇O而叫，“你不是這樣的人，絕對不是，我不信——”
“一個(gè)戲子就該如此！自古到今多少例子？”她冷酷地說：“別把我幻想得太清高，我不是。最后一次告訴你，你一定要信，別對我再存幻想，我只是個(gè)戲子�！�
“思嘉——”望著她那冰冷的臉，他目瞪口呆。
“下車�！彼龜蒯斀罔F地說，“到你擁有龐逸同樣的一切時(shí)，你才能來見我�！�
“但是我沒有可能做到他那樣�！彼鼻械卣f。
“那就永遠(yuǎn)別在我面前出現(xiàn)�！彼隙ǖ脽o與倫比，“我是個(gè)戲子，記住。我只在別人的故事里流淚，我是沒有心的。下車�！�
他知道再說什幺都沒有用，她大概真是沒有心，沒有感情的。再看她一眼——她依然那幺美，那幺韻味天生，他的心依然在翻騰，他卻只能下車。
他不是死皮賴臉的男人，他的個(gè)性，他的傲氣不允許他這幺做。
剛站好，思嘉的車已箭般地射出，顯得那樣無情。
潘烈頹然站在街邊，好久，好久都回不過神來。他是鼓了好幾天的勇氣才敢等在那兒的，他曾想過千百種結(jié)果，但都與今天的不同。思嘉真的那樣絕情？
一輛小型摩托車停在他旁邊，蘇哲跨了下來，并除下安全帽。
“去哪里？我送你一程�！彼瞄_朗的聲音說。
他看她一眼，立刻明白她已知道一切，她常常跟在他后面。
“剛被思嘉趕下車�！彼猿�。
“怕什幺，男孩子嘛，再上去一次不就行了？”蘇哲半開玩笑。
“我想——我再上車多少次都沒有用，她說她是戲子，沒有心，沒有感情�！彼诡^喪氣。
“或者她在試探你？”她開導(dǎo)他。
“不，我感覺得出，不是試探�！彼麚u頭，“她是絕對認(rèn)真的，因?yàn)樗f——”
“說什幺？”她追問，“她說了什幺？”
“她說除非有一天我擁有了龐逸相同的條件，才有資格去見她。”他咬著唇。
“啊——”她也吃了一驚，“莫非——外面那許多傳言是真的？”
“什幺傳言？”他睜大了眼睛。有關(guān)思嘉的一切，還是強(qiáng)烈地影響著他。
“很多人說思嘉嫁龐逸是為了財(cái)富和名望�！�
“你信不信？”他追問。
“本來不信，因?yàn)樗技卧埠芨挥�，我相信她說的，欣賞龐逸的才華和藝術(shù)修養(yǎng)�！彼龘u搖頭，“現(xiàn)在卻相信。”
“我不信，我永遠(yuǎn)不相信！”他叫。
“為什幺？她那樣對待你。”她皺眉。
“我感覺到她在為難自己，也故意令我知難而退�！彼妓髦f，但他全無把握。
“會嗎？”她卻不信，“她沒有理由這幺做，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什幺？”他很緊張。
“除非她根本對你沒有興趣�！彼f。
“不——我真的能感覺到，我也看見她眼中的光芒，她——她——她——”
“她也喜歡你？只限于環(huán)境？”她哈哈大笑起來，“現(xiàn)在什幺時(shí)代？有這幺老土的事？”
“你笑我？”他有點(diǎn)生氣。
“潘烈，你不該生在這年代，晚生二、三十年就好了，現(xiàn)在沒有講純情的�！碧K哲說。
“愛情不受年代影響，它是永恒。”他認(rèn)真地說。
“永恒的愛情？你找給我看！”她又笑起來。
一段好長的時(shí)間，潘烈在思嘉的視線里消失了。他不再出現(xiàn)在她四周，也沒有電話，但思嘉仍是強(qiáng)烈地感受到他的存在。
一年多來，潘烈拍了四部賣座電影，—套十分轟動的電視影集。難得的是，這套電視影集還作了世界性發(fā)行，許許多多國家的人都認(rèn)識了潘烈，還有人寫信給他。因?yàn)殡娨曈凹木壒�，好多國家來買他的影片，很短的時(shí)間，他就變成了國際明星。
所有有關(guān)他的消息都登在報(bào)刊上，思嘉不可能看不到，也驚異于他爬升的速度，她感到巨大的威脅。潘烈終于威脅到她了。
這個(gè)男孩子很有骨氣，很驕傲，她這幺想。她只不過當(dāng)面拒絕了他一次，他就轉(zhuǎn)頭而去，不但轉(zhuǎn)頭，而且奮力向上。龐逸沒有看錯(cuò)人，潘烈是不同凡響的。
龐逸曾把潘烈的電影拿回家來看過。思嘉驚異于他居然能演得那幺好，他習(xí)慣不怎幺用對白去表達(dá)感情，他用眼睛。他那冷而正直的眼神，往往令人感動于不知不覺間。曾有一組鏡頭令思嘉至今仍覺震撼，那是他和女主角矛盾而深厚的感情無法解決時(shí)，他們分手凝視，他那肯定的，永不言悔的注視，曾令思嘉自己陷入那女主角的位置中，那凝視——居然是出自一個(gè)人類的眼中，思嘉簡直不能置信。然而潘烈——思嘉必須深深呼吸，才能令自己平靜。潘烈竟然有這樣的演技。
下午四點(diǎn)她有拍片通告，整個(gè)早晨她都賴在床上看報(bào)紙。龐逸已去了公司吧？她不知道。她甚至不知道他幾時(shí)起床，幾時(shí)離開的。
她心不在焉地想著，又翻過一頁報(bào)紙。
潘烈的名字斗大地登在那兒。潘烈，這仿佛有關(guān)又毫無關(guān)系的名字還是吸引她的，她慢慢看完那段新聞。
原來有外國片商想請他去拍外國片，出了很高的片酬，給他當(dāng)男主角之一，條件極好，潘烈有意接受。
思嘉合上報(bào)紙突然坐直了，潘烈拍外國片？現(xiàn)在？
她有立刻打電話給他的沖動，告訴他不該拍這部片。在外國片里東方人無論如何是吃虧的，不管你比任何人都強(qiáng)，他們也不會把最好的給你。他們只想利用潘烈的名氣，他不該這幺傻！
她真的跳下床，抓起電話——但，怎幺打？打去哪里？她根本不知道潘烈的電話，不只不知電話，他的家，他的背后是什幺，她完全不知道！
她吃了一驚。對一個(gè)什幺都不知道的人，他怎能如此地影響到她？她得承認(rèn)他的一切的確影響著她的！
但——如果不把心里的話告訴潘烈，她怕自己一定會后悔。她撥了龐逸的電話。
“龐先生辦公室�！笔敲貢穆曇�。
“安娜，我是龐太大，我想請你給我蘇哲的電話�！彼f，很自然地想起蘇哲這永遠(yuǎn)的中間人。
“是，請等一等！”安娜在翻電話簿，“有了，請記下，蘇小姐的電話是——”
思嘉掛了電話，手指立刻不受控制地?fù)芰颂K哲的電話。她的個(gè)性并不象她懶洋洋、毫不起勁的外貌，她也性急，也沖動。
“蘇哲�！笔翘K哲爽朗的聲音。
“蘇哲，是我，思嘉，”她急切地說。突然，她又停住了，她該怎樣和蘇哲講？她把聲音放慢，放緩了：“有一點(diǎn)事想麻煩你�！�
“沒問題，你說吧！只要我做得到�！碧K哲笑，“今天不進(jìn)廠拍片？”
“下午才有通告。”思嘉獎(jiǎng)，“我還在床上。”
“還在床上？”蘇哲失笑，“你真享福。什幺事呢？這幺急打電話找我？”
“不急——?jiǎng)偛盼铱吹揭稽c(diǎn)潘烈的消息，他要拍外國片了！”思嘉小心地考慮措詞。
她怕人誤會了，但——她又開始后悔打這電話了。
“我也看到，很不錯(cuò)�。 �
“請轉(zhuǎn)告他，三思而行�！彼技握J(rèn)真地說。
“哦——為什幺？這不是好事？”蘇哲不懂。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外國人只是想利用潘烈的名氣，并不想真正捧他。他若接片，要先看劇本�！彼f。
蘇哲沒有立刻回答，過了好一陣才說：
“你為什幺不直接告訴他？”又補(bǔ)充說，“我也好久沒見他了！”
“是嗎？”思嘉好意外，“你也沒見到他？”
“這一年多來他每天都忙，每天都在片廠或外景地，我自己工作也忙，”蘇哲笑，“何況我覺得，如果你告訴他，他會比較肯接受�！�
“但是我跟他不熟�！彼技握f。
對這個(gè)電話，她已后悔極了。沖動之下沒想后呆，她真的不想再引起什幺事。
“還是你講吧！思嘉，我把他的電話給你�！碧K哲立刻說了一個(gè)號碼，“你記下�！�
思嘉沒有用筆記下，蘇哲只說了一次，她已記在腦里，記在心里了。
“那——就算了，”她這幺說，“他自己也會想，也不必別人提醒他�！�
“看過他的電影嗎？”蘇哲試探。
“四部片都看過，他演得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好�！彼技涡ζ饋�，“他是演技派的�！�
“你們現(xiàn)在同是超級巨墾了�！碧K哲說。
“他紅得很快�！彼技晤欁笥叶运�，“什幺時(shí)候我們聚一聚，好久沒見你了！”
“也約潘烈？”蘇哲問。
“不——我是說你，”思嘉有點(diǎn)窘。“來片廠看我，好嗎？我下午四點(diǎn)到一點(diǎn)。”
“OK。如果晚上沒事，我一定來�！碧K哲笑說。
然后她們一起掛上電話。
思嘉仍然回到床上，心里那個(gè)電話號碼不停涌現(xiàn)，她覺得煩，不該打這電話的。
終于是沒打，因?yàn)辇嬕莼貋砹恕?nbsp;
“還沒起床？”龐逸笑問。
“早醒了，在看報(bào)紙。”她伸個(gè)懶腰，順手把報(bào)紙扔在地毯上。
“愿不愿意陪我午餐？”他溫柔地說。
“當(dāng)然�！彼麓玻跋挛缬型ǜ�，再懶下去，臉會腫，拍出的鏡頭不好看�！�
“沒有心情今天就不拍了！”他很縱容她。
“誰說不拍？”她抓起衣服往浴室去，“我寧愿去片場活動一下，我悶壞了�！�
并沒有關(guān)上浴室門，她就開始梳洗。
“安娜說你剛才找蘇哲？”龐逸輕描淡寫地問。
她皺皺眉，安娜連這點(diǎn)小事也告訴龐逸？他豈不是對她的一切了如指掌？
他也知道她在車上嚴(yán)拒潘烈的事嗎？
“是�！彼劦卣f，“好久沒見她了�！�
“要不要請她到家里吃晚飯？”他問。
“不必了，她可能會去片場探我班。”她說，“這幾天我都有晚班戲。”
“又拼晚班？！”龐逸不悅：“我吩咐過不許給你晚班的。”
“老爹，是拍晚上的戲��！”思嘉失笑，“總不能制造一個(gè)夜晚的布景，何況只到一點(diǎn)鐘。”
他考慮了一下，又露出笑容。
“晚上我去陪你�！�
“好啊——你沒有應(yīng)酬？”她問。
“到一到就行了，不必停留太久�！彼f，“我不喜歡回到家里看不到你。”
“下一部戲你自己做導(dǎo)演吧！”她說笑。
“好��！十年沒自己導(dǎo)過戲了！”他順從地說。無論思嘉說什幺，他沒有不從的：“說不定拿金像獎(jiǎng)。”
“那是肯定的。你在好萊塢那班老友不狂捧你才怪�！彼叱鲈∈遥拔铱赡芤沧冇昂�。”
“想不想當(dāng)影后？”他認(rèn)真地問。
“東方人，不可能有機(jī)會。”她搖頭。
“讓我們試試，如何？”他信心十足。
“算了�！彼谏嘲l(fā)上，點(diǎn)起一支煙，“我沒有這野心，也不想這虛名，還是做龐逸太太好�！�
他沒有回答，過了好一陣，才突然說：
“潘烈拍西片了！”
“我在報(bào)上看到�！彼柭柤�。
“請他的那家公司實(shí)力不夠，我看多半是噱頭片。”他搖搖頭�！跋Ｍ斆鼽c(diǎn)，眼光放遠(yuǎn)一點(diǎn)。”
“他已經(jīng)是超級巨星了。”她說。
“這是我能預(yù)料到的，”龐逸微微嘆息，每提起潘烈，他就有受挫的失意，“他天生有光芒。”
“還想不想請他拍戲？”她半開玩笑。
“永遠(yuǎn)沒這可能�！彼隙ǖ�?fù)u頭，“在籍籍無名時(shí)已不接受我的好意，何況現(xiàn)在�！�
“他這人驕傲得過分�！彼f。
“雖說他驕傲，要和我平輩論交，但——我始終懷疑他不肯替我拍片是另有原因。”他說。
“什幺原因？”她心中一動，莫非他真知一切？
“不知道！”他攤開雙手，“若是知道，問題早巳解決，他早為我拍片了�！�
“但是——我們也不必一定要他拍片。”她說。她記得潘烈說不和她演對手戲，因?yàn)閼蛑幸磺腥羌俚�，他要的是真�?shí)。
“是，當(dāng)然，當(dāng)然！”龐逸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“我又不是為噱頭，為賺錢，這件事——總是遺憾。”
“世界上原有太多的遺憾，也不十怕多一件�！彼�。
他凝望著她，口中喃喃稱：“是、是。”
他想到了什幺？
就在報(bào)紙上盛傳潘烈已接下了那部外國片的當(dāng)兒，一間好萊塢的大公司突然和他接觸，提供了一個(gè)類似“獨(dú)行俠”的劇本，請他主演。
條件好得出乎人意料之外，除片酬外還可以分紅，而且他是獨(dú)一無二的男主角，最主要的一點(diǎn)，女主角人選得經(jīng)他同意才行。
多數(shù)人會在這種情形下毫不猶豫就接了這部戲，他卻要考慮三天。許多人都不明白，他葫蘆里賣的是什幺藥？這幺好的機(jī)會舍得放棄？甚至蘇哲也想一探究竟。
蘇哲直沖上潘烈的家——他依然住在那兒，一幢大廈中的小單元。
“喂！潘烈，你到底是怎幺回事？”她開門見山地問，“這種機(jī)會不是常有的。”
他盤著膝坐著，身上仍是運(yùn)動衫，運(yùn)動褲，對她的問題仿若未聞。
“潘烈，我在講話，你聽見了嗎？”她再問。
他的神情很肅穆，很認(rèn)真，而黑眸光芒卻深刻——也不過一年時(shí)間，他變了不少，至少，成熟多了。
“聽見了，這幾天已經(jīng)聽得太多�！彼谅曊f。
“你決定了嗎？”她急問。
“決定了。”他那英俊如刀刻出來般的臉上沒有任何一絲表情，“我拒絕那部戲�！�
“什幺？！”蘇哲幾乎跳起來，“你拒絕？！為什幺？有什幺理由？你發(fā)瘋了？”
“我絕對冷靜�！彼娴男钠綒夂�，“你覺不覺得這件事來得太突然，太巧合？”
“不懂�！�
“我原先要接另一家小公司的戲�！彼治鲋岸萌R塢大公司從來沒有消息要拍一部以東方人為主的戲，我覺得這其間——很怪�！�
“你懷疑什幺？”她問
“很難講，”他考慮了一下，“會不會龐逸在幕后運(yùn)用了些力量？”
“龐逸與這件事又有什幺關(guān)系？”她叫。
“我不知道，我心中懷疑，所以寧可不接。”他說。
“如果不是呢？豈不錯(cuò)失機(jī)會？”
“機(jī)會不止一次�！彼卣f，“我對自己很有信心。”
“我們對你也有信心�！彼α�，“不過，當(dāng)初你從運(yùn)動員變成今日的銀幕大俠，我很意外。”
“意外？”
“你不是堅(jiān)拒龐逸嗎？我以為你根本沒興趣當(dāng)演員�！彼�。
“是沒有興趣，現(xiàn)在也一樣。”他說。
“那為的是什幺？思嘉？”她問。
只見他眼中光芒迅速一晃就消失了——他不再是提起思嘉就全身象燃燒般的男孩子，他真的成熟太多、太多了！電影界大概真是個(gè)令人迅速成長的地方。在他二十二歲的臉上，她甚至看到一絲似真似幻的風(fēng)霜。
他不語。沉默一直是他最好的武器。
“至今對她仍不死心？”她試探著。
“我說一不二，不會改變，即使是錯(cuò)�！彼f。
她心中暗暗搖頭。不會改變，即使是錯(cuò)——誰不這樣呢？即使是錯(cuò)！
“這些日子見過她嗎？”
“沒有，我沒有時(shí)間�！彼瓝u頭，“我的時(shí)間要用在更有效的工作上�！�
“你真想有一天和龐逸——”
他的臉一下子脹紅了，他不愿聽見龐逸的名字，這名字總強(qiáng)烈地刺激他。
“不是想，是在實(shí)行，”他深深吸一口氣，“她講的每一句話我都當(dāng)真�！�
蘇哲不忍心說他傻，但是這幺瘋的人還真沒見過。尤其是他，本身?xiàng)l件那幺好，是偶像級的超級巨星。
“那可能是很長、很長的日子。”她提醒。
“我已決定窮一生之力來做這件事，”他肯定得令人感動，“我已封死其它所有的路�！�
“你知道一定會成功？”她替他耽心。
“我不知道，但——一定得這幺做�！彼僖淮紊钌钗鼩猓斑@是我唯一目標(biāo)�！�
“是不是越難到手，越得不到的東西，你就越想得到？”她皺著眉頭。
“我沒有向往、追求過任何東西，除了她。”他絕對認(rèn)真，“她已開出條件，現(xiàn)在我在努力�！�
“你以為她在開出條件？她只不過在叫你知難而退�！彼龂@息，“你不可能有一天象龐逸那樣富有，那樣有地位�！�
“我知道我不能、但非做不可�！彼樕嫌幸荒ㄍ纯�，“如果我自己不努力，我還有什幺希望呢？”
“這與努力與否沒有關(guān)系。”她想說服他。
“我都明白。我甚至知道自己沒有希望�！彼j然，“而我不做，不努力又怎樣？等著死？”
“你封死了自己。并非只有一條路可走，除卻巫山不是云的話早已過時(shí)了�！彼f。
“感情的事永不會過時(shí)！”他說。
“你真那樣愛她？”她凝望他。
他又沉默。這又是不需要再說的事了。
“你不覺得她傷害了你嗎？”她再問。
“她不重視我，何必傷我？”他說。
“這是你一廂情愿的講法。”她嘆口氣，“以你現(xiàn)在的名氣，地位，比她更好十倍的女孩子都我得到�！�
“比她好一千倍也沒有用，她們不是她�！彼f。
她想一想，搖搖頭。
“好，我們不再說這件事，再說我會生氣，會氣得爆炸，這件事上你不可理喻。”停一停，再說，“你接了那部戲吧！會對你大有幫助。”
他搖搖頭，肯定地再搖一次。
“我?guī)缀蹩梢钥隙�，這是龐逸搞的鬼，”他說，“他始終想讓我替他拍戲。”
“那有什幺不好呢？不是可以同思嘉合作？”
“永不！”他眼中射出異采，“我永遠(yuǎn)不會和思嘉在戲里面一起出現(xiàn)，永不！”
“真不明白你，矛盾得一塌胡涂�！彼f。
“你要明白一件事，演戲是假的，喜、怒、哀、樂，我不要這些，我和她之間一切是真實(shí)的。”他有點(diǎn)激動，“面對著她，我的淚，我的笑都是真的，我不再能是戲中人，你明白嗎？”
“你并不是好演員�！彼�，“好演員要投入，要忘我，你做不到�！�
“面對任何人我可以做到，面對她——不行，”他痛苦地說，“她永遠(yuǎn)是思嘉，我永遠(yuǎn)是潘烈。”
“其實(shí)你們倆根本是沒有關(guān)系的兩個(gè)個(gè)體�！�
“不要太殘忍，相信我，總有一天有！”他咬牙切齒。
“你忘了一件事，她說自己是戲子，流的是別人的眼淚，她沒有心，甚至沒有白己�！�
“我不相信。她有血有肉有感情，她只是把自己封死了。”他說，“我了解她，真的了解�！�
“她為什幺要把自己封死？”她問。
“因?yàn)樗蘖她嬕�，他們之間沒有愛情，不能共鳴，她只有封死自己�！彼f得好肯定。
“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，其實(shí)未必如此。”她說。
他眼中突然射出一抹異彩，直直地盯著蘇哲，一剎那間，蘇哲有透不過氣之感。
“相信我，實(shí)情一定如此，我能感覺到�！彼f得極為誠懇，臉上神色也極為動人，“真的，我感覺到�！�
一時(shí)之間，她真還說不出話來，過了好一陣子才喘口氣，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“希望—如此�！彼f。
心中想著未必如此，卻為他神色所懾。如果現(xiàn)在再說反話，她覺得是自己的罪過。
他也透一口氣，有人相信他，他覺得高興，心中的壓力也輕了一些。
“潘烈，你一年來失去了笑容，”她說�！盁o論大報(bào)紙，雜志上你的照片，甚至電影里都是一副冷然面孔，以前你臉上的陽光呢？”
“這副冷臉，你不以為是電影公司為我塑造的形象嗎？”他反問。
“太嚴(yán)肅一點(diǎn)了�！彼�，“好幾部劇里女主角對你癡情一片，你最后都是絕然而去，太欠缺柔情了�！�
“那是劇情�！彼f。
“劇情是一回事，你臉上的肌肉可否柔和一點(diǎn)？”她還是笑，“那部戲里你明明心中極愛女主角，為什幺還是離開她？沒有人情味，不，應(yīng)該是沒有人味�！�
“我在戲里是個(gè)浪跡江湖的人，成了家怎幺行呢？破壞自己形象啊！”
“難道還預(yù)備拍續(xù)集？”
“是。因?yàn)橘u錢�！彼麚u頭，“離開了運(yùn)動場，才知道這世界上一切都要錢，沒有錢就一事不成，很可怕。”
“以前你的環(huán)境太單純，當(dāng)然不必關(guān)心錢的問題。但社會現(xiàn)實(shí)……”她笑，“你就這幺離開了運(yùn)動場，而又正在巔峰上，他們肯放你嗎？”
“我早已表明態(tài)度，不再參加世運(yùn)，只幫他們訓(xùn)練新人。”他說，“我目前還是教練�！�
“真的去訓(xùn)練？或是掛名？
“你以為我是怎樣的人？”他反問。
“兩樣都是辛苦的工作，你挨得住嗎？”她極關(guān)心。
“我意志力強(qiáng)，不是最后一口氣，我絕對不會倒下來。”他堅(jiān)定地說，“而且——我有目標(biāo)�！�
目標(biāo)——蘇哲也沉默了�！芭叮屑�，”她突然想起來，“思嘉看了你所有的電影！”
“是嗎？”他的眼睛睜得好大，黑眸里一片喜悅。思嘉看了他所有的電影！
小勤鼠書巢 Luo Hui Jun 掃描校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