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方小姐，點滴還沒打完，怎么起來了？」護士推門而入，驚訝地扶住她。
「幾點了？」她倉皇地問。
「七點了。」
「糟了！」她焦灼地穿上鞋，尋找著背包。
護士見阻止不了她，急急走了出去。
她在一旁的椅子上看到背包，抓了便往外沖。
「急什么？你想在半路被送進醫(yī)院嗎？」成揚飛擋在門口，背后跟著通風(fēng)報信的護士。
見到他，她憤怒油然而生，口不擇言道：「你害慘我了，我不能遲回家的──」
她想責(zé)備他幾句，察覺到體力與時間的不容許，聊備一格地瞪他一眼后，從他身邊穿過門縫，找著出去的路徑。
他伸臂攔截住她的去路，傾頭看著全無血色的面龐，哼出嗤蔑，「我送你回去吧！我不想讓人看見從這里走出去的病人昏倒在路邊�！�
他握住她肘臂，半扶半拖地把她帶出恢復(fù)室，走向后門出口。
這里是獨棟隱密的整型醫(yī)院，前后都有出口，他的車就停在后花園車庫里。
「上車�！顾蜷_前車門。她不安地瞄了他一眼，緩緩坐進去。
「你家在哪里？」他坐進駕駛座，扣上安全帶。
她低啞地說了一個地址，不再掙扎，她發(fā)現(xiàn)他是明智的，她現(xiàn)在的狀況是無法自己橕回家的。
車轉(zhuǎn)上了高架橋，奔馳在快速道路上，他狀似隨意提問，「方小姐，你知不知道自己長期營養(yǎng)不均衡，以你這樣的狀態(tài)要做手術(shù)是有危險性的�！�
她偏著臉看窗外，微聲應(yīng)著：「我忙了點，沒時間吃飯�！�
他輕哼了聲，「是不吃還是沒時間吃？」
她斜靠在椅背上，不打算應(yīng)他。
車子滑下快速道路，轉(zhuǎn)進繁雜的巷弄里，這里是幾十年的舊式公寓區(qū)，巷弄中還夾有小型夜市，嘈雜且臟亂。在臨近一條巷口前，她急喊：「這里停！我自己走進去。」
他微愕，但很快將車在路旁暫停，下了車，替她開了門，將她攙扶出來。
「成醫(yī)師，謝謝你，我再和你約時間手術(shù)。」她搖搖晃晃地走進半明半暗的巷子里。
她竟沒有打消念頭！為何改變自己的意念如此頑強？
他亦步亦趨跟著她。她聽見足音，回過頭，詫異道：「我可以自己走回去的，不用送了�！�
「我看著你進去�！顾∷�，無意和她商量。
「成醫(yī)師──」
他那無可動搖的態(tài)勢，任誰也違拗不了。她勉為其難讓他護送到一棟公寓前，她拿出鑰匙，插進木門鎖孔，熟巧地開了門。
「再見，成醫(yī)師�！顾辉倩仡^。
她的住家位在一樓，有個小小簡陋的庭院，里面透出燈光和幾許交談聲。她吸了一大口氣，像吸足了膽量，才毅然推門而入。右腳只跨出一半，她一頭撞上了門檻內(nèi)的人，他大掌從后抵住她的腰，沒讓她歪倒。
「死丫頭，你今天晚上不是沒課嗎？」張狂尖利的責(zé)罵聲兜頭襲來，方楠僵硬在門前，進退維谷。
說話的是一中年婦人，滿臉爆滿的怨憤之氣，五官尖削，穿著刻意卻俗麗，見到成揚飛，眥目欲裂，「我說呢！把我的話當(dāng)耳邊風(fēng)，原來在外頭認識了野男人了──」
方楠驚惶不已，將女人推進里頭，匆忙揮手與他道別，反手關(guān)上大門。
「你怕什么？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了？」女人在門內(nèi)尖喊。
「媽──」方楠阻止婦人的低猥謾罵。
夾著女人連珠炮的怒叫，兩人一前一后追進客廳。他在門外側(cè)耳傾聽，表情是預(yù)知般的篤定。短暫的安寧后，一個稚齡孩童的哭喊聲劃破異樣的靜謐──
「媽──不要打姊姊！不要打姊姊……」
鈍重的撞擊聲傳出，他不加思索一腳踹開大門，沖進隔間紗門后的客廳。方楠蜷縮在地板上，黑發(fā)散蓋住臉，婦人高高舉起的一把木椅正要朝她摜下；他攫住婦人的手，一把奪走椅子，摔在角落。他屈膝蹲下，扶起額前流淌著一條血溪的方楠。
「你是什么人？你憑什么闖進我家里？我要叫警察……」
婦人的恫嚇嘎然而止，成揚飛寒利如冰針的目光使她住了口。他抱起已無意識的方楠，激活充滿力道的威嚇，「她是我的病人，我現(xiàn)在就帶她上醫(yī)院。你敢再對她動手，我可以告你告到坐牢為止，聽清楚了沒有？」
婦人僵立不敢動；一旁揪住母親衣角，原本在哭號的男孩也乍然止聲，目不轉(zhuǎn)睛地望著高大而俊美的男人，像童話中突然拔劍出鞘的騎士莫名地出現(xiàn)在家里。只是男人不用劍，他的眼神狠厲地釘住了男孩的母親，抱走了不堪一擊的方楠，步履沉穩(wěn)地走出敞開的大門。
「死丫頭──」婦人不甘心地追出去，卻只敢倚在大門邊碎碎咒罵著。
處處華燈點上，黑巷里，成揚飛胸前的白襯衫渲紅了一片，方楠雙目緊合，垂軟無力地緊偎著他，像奄奄一息的雛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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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沒有見過這么美麗的景致——翠綠的草坪上有大理石板彎延成的小徑；白石墻圍成的園子內(nèi)，花團錦簇一片，蜂蝶環(huán)繞，暖風(fēng)一吹，玫瑰花香浮懸在空氣中，她深深一吸，不由得笑了。
這種俯拾可得的心曠神怡，對她而言是此生罕有的經(jīng)驗，她沉壓壓的胸口似搬開了大石頭，整個人煥然一新。
她緩步走向彎身在花園間剪除枝葉的男人，躊躇著開口的第一句話。
男人手指潔凈修長，沒有戴手套，俐落地摘除多余的枝蕾。他敏銳地察覺到身后人類的氣息，開口道：「起來了？吃過早餐了？」
她驚異極了，心漏跳一拍，趕緊回應(yīng)：「吃過了。成——成醫(yī)師？」
男人回頭，見她欲言又止，直起頎長的身子�！赣惺拢俊�
「呃——聽張嫂說，我病了一個星期了？」她傾著臉問，有些不解。「我的家人不知道我在這兒嗎？」
張嫂是家里的幫傭，她在醫(yī)院昏睡了二天，移回這棟屋里躺了兩天，都是幫傭在照料。成揚飛每天檢視過病況后，便出門在外一整天，不到夜晚不會回來。今天第一遭他大白天還留在家中，她又己能下床走動，不再暈眩，找到機會便尋他解惑。
他碰了一下她額角上的小紗布，瘀腫已消褪一半，充足的睡眠和進食使她容顏增添粉色，削瘦的頰也潤澤不少。
「他們知道你在這兒，我通知了你家人�！顾呐氖稚系牟菪�。
「噢�！顾苫笕栽凇！肝益㈡⒛�？我姊姊沒來嗎？這里不是醫(yī)院，他們?yōu)槭裁床唤游一厝ク燄B(yǎng)？」
他雙臂抱胸，抿著唇，滿眼研究的審量�！改恪娴氖裁炊疾挥浀昧耍俊�
清醒過來的那一天，她見到他的剎那充滿了狐疑，但發(fā)現(xiàn)他仔細地在照料她的態(tài)度和舉止，和一般醫(yī)師沒什么不同，便猜測自己出了意外。至于為何身在此處，當(dāng)時仍處昏眩狀態(tài)的她無力垂詢，如今聽他所言，她確實發(fā)生過一段意外，而那一段記憶，她徹徹底底遺失了。
風(fēng)拂過她凌亂的長發(fā)，貼在她面頰上，她的心開始篤篤跳起來，力道之大，使她呼吸有些急促�！肝覀儭獮槭裁磿J識？」
他停頓了一會，坦言道：「你到張明莉整形外科醫(yī)院求診，我是你的個案醫(yī)生，你要求整容�！�
「整容？」她摸摸自己的臉，失笑道：「不會的，我對自己的臉一向沒什么要求，怎么會想要整容？況且，我白天還在上課，六月才畢業(yè)，晚上在兼家教——」
像想到了什么，她驚呼一聲：「糟了！我一直沒去上課——」
「我替你請假了�！顾Π矒幔改阍诓v上留過資料�！�
她按著胸口，很快松了口氣，又疑惑地傾著臉，「不可能的，我的家教費連割雙眼皮都不夠……」
「你是準(zhǔn)備用信用卡分期付費的，還沒動手術(shù)，你就出了意外�！顾烈髁艘粫�，決定和盤托出，「你遭到了襲擊。至于你遺忘的那一段，大概是創(chuàng)傷后的短暫性失憶，過一陣子應(yīng)該可以恢復(fù)，不用擔(dān)心�！�
「你救了我？」這是最合理的解釋，但她還是無法理解，撙節(jié)開支的她為何不惜透支做此不尋常的決定。
「算是吧！」他回身躇下，繼續(xù)剪著枝芽，似乎不再打算多說。
一股涼意從四肢末端竄起，她按捺住云涌的不安，跟著在一旁蹲下，湊近他道：「謝謝你，成醫(yī)師，欠你的醫(yī)藥費，我會還你，不過可能沒法一下子還清。我現(xiàn)在沒事了，可以回家了，不好意思，打擾你這些天�！�
他微瞇著美眸，眸光里是玩味、是好奇。方楠出事后，身上防衛(wèi)性的針剌都不見了，流露著涉世未深的天真和溫良，這才是真正的她吧？
「恐怕你不能回去了，方楠�！�
她楞住，直覺他在開玩笑，啼笑皆非道：「為什么？你不會告訴我，我其實躺了好幾年，我家人都搬走了吧？」
「當(dāng)然不是。」他不打算隱瞞她，人應(yīng)要面對現(xiàn)實，婦人之仁只會讓人更軟弱�！敢u擊你的，就是你母親，你不會想回去送死吧？」
她的笑容瞬間退去，像木偶般鈍僵，失去重心的她幾乎要往后傾倒在草地上，他及時伸出長臂勾住她的腰。她頹靠在他肩上，那如薄荷般的清涼男性體味迅速鉆進她的肺腑，勾起了她一部分記憶。她想起了這個熟悉的懷抱，曾經(jīng)緊偎著她走了一段長路，他毫無疑問地救過她；而她，卻還是無法想像，傷害她的，為何是她母親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