蔽日的黑云，翻涌襲向京兆。
黑色的旗幟在北風(fēng)中飄揚，披掛著鐵鱗甲的步兵，乘著颯冷的寒風(fēng)和紛落的冬雪， 穿越過入京的京畿官道，步伐整齊一致地通過京兆腹地來到皇城中心，通過白虎門后， 屬于刺王鐵勒鐵騎大軍旗下的后衛(wèi)兵團(tuán)，靜靜停住在西內(nèi)白虎門內(nèi)廣闊的廣場上。
在白虎門內(nèi)等候已久的襄王朵湛，冒著不斷飄落的大雪，快步迎向那名遠(yuǎn)站在兵團(tuán) 前，身穿精鐵戰(zhàn)甲身形頎長魁偉的男子。
「二哥。
「等很久了？」鐵勒在走向他時，兩眼盯審著他肩頭飄落的積雪。
他勉強(qiáng)扯出一笑，「還好�！�
『你的氣色不是很好�！箍墒氰F勒卻沒忽略他過于蒼白的臉龐。
朵湛忙揚掌想領(lǐng)他進(jìn)宮，『我沒事�！挂蛎χ蚶泶竺鲗m事務(wù)而本就沒睡多少的他 ，自收到鐵勒即將返京的消息后，這些日子來根本就沒沾到床榻。
『我聽說楚婉的事了。」
朵湛的身子明顯一怔，不自覺地停下腳步。
他平淡地問：「長信侯人在哪里？」
「大明宮地牢�！苟湔縿e過臉，忍抑地將兩手緊握成拳，「我還在等你的發(fā)落�！�
「殺了他�！硅F勒立即朝隨侍在側(cè)的冷天色交待，但吩咐完畢后，又憶起另外一事 ，「長信侯在西內(nèi)有無黨羽？」
「有�！箤嵲谑呛懿幌胝諏嵳f，但又不得不乖乖吐實，邊觀察著他的表情邊在心底 祈禱。
他絲毫不加考慮，「同罪�！�
「但——」冷天色就連抗議都還未出口，鐵勒冷冽的眼眸便將它截斷。
「大明宮不留叛徒�！褂心懥勘撑阉蔷鸵心懥砍惺芎蠊�。
冷天色所有的話語全都化為嘆息，「是……」早知道那些人交給朵湛處理就好了， 也不必等到鐵勒回來后就立即被趕盡殺絕。
聆聽著鐵勒對那些人的處置，朵湛理不清此刻心中的感覺。
這結(jié)果，不是他一直期盼著的嗎？他心中的缺口，不也是因此而來的嗎？為何等到 了他所想要的結(jié)果后，那道缺口，卻還是依舊不能縫補(bǔ)填滿？為何他全然無一絲報復(fù)后 的快意之情？
也許是他真正想要的，永遠(yuǎn)也不能回到他的身邊來了吧，殺再多人，做再多彌補(bǔ)， 該是留不住的，再怎幺做也不能追回他的掌心里。
溫暖的大麾仔細(xì)地蓋上他的肩頭，密密地阻絕了寒意十分的雪花，讓被冰雪沁透的 四肢活略了起來，他不禁轉(zhuǎn)首望向脫下大麾的鐵勒。
鐵勒幫他將大麾的領(lǐng)口再束緊些，銳利的眼瞳洞悉他眼底想要掩飾的疲憊。
「先回大明宮歇著�！顾牢鲀�(nèi)的事務(wù)是繁重了些，但他可沒叫朵湛用全部的精 神和心力去全力以赴。
朵湛的腳步并沒有移動，「你呢？」
「我得去翠微宮見父皇。」鐵勒揚掌拍拍他的肩頭示意他先走，再回首看了那些站 在遠(yuǎn)處跟著返京的下屬們一眼，「天色，他們就交給你�！�
「知道了。」冷天色播著發(fā)開始打算該怎安頓這一票大軍。
「二哥！朵湛在他即將步出白虎門踏進(jìn)內(nèi)城時，大聲地朝著他就快走遠(yuǎn)的背影問： 「你會留在京兆嗎？」這次返京后，他會不會又再次回到北狄過著隔絕一切的日子？
「會�！硅F勒卻給了他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。
朵湛有些怔愕。他要留下來？那三內(nèi)的情況不就在鐵勒進(jìn)入內(nèi)城后，即將步進(jìn)翠微 宮外圍宮門時，在宮門外等待律滔出它的東內(nèi)大司馬仇項，所有因在雪地里等人而產(chǎn)生 的睡意，在眼見鐵勒朝他走來時，瞬間蒸發(fā)怠盡。
仇項瞠大了眼，『喇……刺王？」他怎會在這里？他不是應(yīng)當(dāng)留在北狄嗎？
對于他來不及掩飾的訝然，鐵勒視若無睹也不多加理會，無言地與他擦身而過，讓 仇項只能走看著他的身影被吞噬在官檐的陰影里，拚命轉(zhuǎn)想著他回京的原由。
就在他枯站在雪地里花了近一個時辰，還是想不出個道理來時，門內(nèi)卻緩緩走出來 個臉色陰郁的律滔。
「王爺，刺王他……」仇項迫不及待地一手拉著他的衣袖，一手指向?qū)m門內(nèi)，「他 為何會突然返京？」
律滔沒好氣，「他回來接下攝政王之位的�！�
「什幺？」他要接下先前堅決不受的攝政王？怎幺改變心意了？
回想起方才在殿上所聽來的每一句話，律滔既是頭疼又是一肚子的火氣，要是舒河 也在場，只怕臉色將會跟他一樣難看。
「那……」前思后想了許久的仇項，懷疑地拉長了音調(diào)，「戀姬公主呢？」
律滔的心情更是惡劣，「她已經(jīng)被送抵大明宮了�！�
「她也回京了？」仇項詫異得合不攏下巴，「那刺王與圣上的協(xié)議怎幺辦？」
「父皇顧不了那幺多�！顾f萬沒想到，父皇竟也有退一步求全的一天。
說起那道協(xié)議，它的存在已有多年。
當(dāng)年內(nèi)宮爆發(fā)出鐵勤與戀姬的丑聞時，那團(tuán)足以燒毀皇室的烈火，是怎幺也無法低 掩在臺面下，在眾臣與眾星子的壓力下，愛子愛才卻又不得不忍痛割舍的圣上，痛下決 心召來鐵勒向他言明，只要他一日不放過戀姬，那幺他就一日不許留在國內(nèi)，往后更不 許他們兩人一同出現(xiàn)在京兆。
在同意這道協(xié)議后，鐵勒隨即主動請旨出征北狄，在浩浩蕩蕩前往北狄的遠(yuǎn)征大軍 里，戀姬的身影自始至終都被緊束在鐵勒身旁，而這些年下來，鐵勒始終也都恪守著圣 上這道命令從無違背過。
但現(xiàn)在，首先打破這道協(xié)議的人卻是父皇，而鐵勒竟也毫不避諱地與戀姬一塊回京 ，根本就不管此舉看在他人眼里會怎幺想。
「這樣真的好嗎？朝臣那方面……」仇項總覺得這幺一來，恐怕整個皇室又將蒙上 當(dāng)年的陰影。
「沒辦法，誰教父皇有求于二哥？」律滔不甘心地耙梳著發(fā)，「風(fēng)淮不在京兆的這 段日子里，朝野被咱們?nèi)齼?nèi)弄得太亂了，父皇臥病在床分身無暇，所以只好找二哥回來 整治一番。」
仇項的眼底聚滿了揮不去的煩憂，「一旦刺王當(dāng)上攝政王后，未來三內(nèi)該怎幺辦？ 」鐵勒為何要在這節(jié)骨眼上回來插一腳？這下子，豈不是全盤打亂眼前的棋局了嗎？
「怎幺辦？」律滔不以為意地哼了哼，「就算是用扯的，我也會將他扯下來�！�
可以想見，在鐵勒回京后，受惠最大的即是孤掌難鳴的朵湛，但朵湛若是以為鐵勒 回來能夠改變什幺的話，那他就錯了，因為等著對鐵勒出手的，可不只一人。
「我會負(fù)起該負(fù)的責(zé)任�！�
長這幺大，無愁總算是見識到長年身處于公門的頂頭上司，在面臨做出決斷時的專 制。
被風(fēng)淮自風(fēng)雪里背回來后，他就整整消失了兩日，在第三日夜色濃重之際，這名失 蹤慣犯卻突然出現(xiàn)在她的房里，在她的面前挺直了背脊坐定后，便擺明了說他想解決待 在他們之間的那件大事。
如果她以為，他會如她所期望的，與她先來一場理性的溝通，并在聽完她的訴求之 后，甚有君子風(fēng)度地成全她的心愿，以做為內(nèi)疚過后的補(bǔ)償，她可能就太天真了。
無論他消失的這三天來他到底是在想些什幺，也不管他是否是下了很大的決心，但 他怎可以趕在她之前就做出決定？好歹她也是這件婚事的參與者，而且她還是較理直氣 壯的一方。
「恕小女子難從命�！篃o愁清清嗓子，冷靜地駁回他的結(jié)論，「我不要你這幺做。 」
風(fēng)淮意外地挑高了眉，「你先前不是這幺說的�！顾皇且�給她六年的青春？
她狡黠一笑，「反悔是女人的權(quán)利�！乖谀侨瞻阉叱龇块T后，她早就已經(jīng)有了決 定。
「好吧�！顾蠓降卣宫F(xiàn)氣度，「你想怎幺樣？」
「我只要你去圣上面前為我說一句話。」她也不想獅子大開口地敲他一筆，只是， 她這簡單的小要求有點困難度。
「哪句？」他交握著修長的十指，深造的黑瞳直視她眼底的明亮。
「訴告圣上你要休了我這名末婚妻�！篃o愁一鼓作氣地說完，然后緊屏著氣息等待 他的反應(yīng)。
他的眉峰甚至沒有偏離原本的角度，也絲毫找不到半分訝然，彷佛這早已在他的預(yù) 料中。
靜默不語的風(fēng)淮，在思考著她的請求時，一心二用地打量起她沐浴在燈火下而顯得 馨暖柔媚的模樣，忽地有些理解，前陣子他會有那種失常反應(yīng)的原因，以及那些因她而 生，深深盤踞在腦海里的綺思。
他這個人，思考方式是根直線化的，因此只要在他思考的直線上頭遇上了阻礙，想 不通、無法解釋個透徹時，他會先緩下身邊的一切瑣事，為了求解而全神貫注，而這三 日來他所解決的，就是由她而衍生而出的問題。
自頭一回碰觸到她后，他便很在意他為什幺會對她臉紅，這種每每一親近她就會產(chǎn) 生的破天荒反應(yīng)，必須好好探究個徹底。
他在心底歸究了許多原因。
是因為害臊嗎？不是�；蛘咔妇蔚貌桓颐鎸λ�？也不是。
或者……他一點也不排斥有她這名未婚妻？
很可能是。
這是他直線思考后所得到的唯一解答。在得到這個答案后，很快的，風(fēng)淮便打通了 他腦海里的任督二脈，也終于知道他該如何去面對他的內(nèi)疚。
無愁在他的面前揮著小手，「你聽到我說的了嗎？」
「你要我休了你？」他謹(jǐn)慎地重復(fù)，語氣顯得恬淡自適。
「對。』，她刻意以落落大方來掩蓋其實是跳上跳下的芳心，「反正我們也沒成親 ，不如就此結(jié)束這段孽緣，況且，休了我之后，你也可以另覓良配�！�
她不要有個男人因為內(nèi)疚、罪惡感這類的原因而娶她，然后在下半輩子用這種借口 來不時提醒她，其實他也很委屈。
風(fēng)淮兩手環(huán)著胸駁回，「我沒有要另娶他人�！�
『你也從沒想要娶我過。」她沒天真到看不清楚現(xiàn)實的地步，在找到他之后，她已 經(jīng)放棄那些過于欺人的甜蜜幻想。
『你要我當(dāng)個負(fù)心漢并且擔(dān)起始亂終棄的罵名？」他慢條斯理地問，并且開始懷疑 起她突然想要擺脫他的原由。
她的水眸里漾滿懇求，「算我求求你吧，就當(dāng)作是體欠我的�！顾頌榛首�，再怎 幺樣圣上也不會多為難他的，只要他肯開口，事情就有希望。
風(fēng)淮嚴(yán)正地拒絕，「不�！�
「不什幺？」無愁一時沒聽懂。
「不當(dāng)。」他從不做違背禮義之事，修習(xí)中庸、行正道的他，當(dāng)然也容不得一絲虧 欠的存在，既是欠了她，那幺他就要還。
『為什幺？說起來，他并沒有損失，反倒是被休妻的她傷害才較大，這幺簡單又不 造成他多大傷害的請求，為什幺他辦不到？
「老話一句，讓你空等待了六年，我必須負(fù)起責(zé)任�！顾剖降刂厣�，但這回話里 的語氣，加上了大勢已抵定之勢，絲毫容不得她來反對。
「你……」無愁有些慌亂，「幾天前你不是還不承認(rèn)有我這個未婚妻嗎？怎幺現(xiàn)在 你變卦了？」
風(fēng)淮卻勾起菱角分明的薄唇，緩緩地欺身上前湊近她，在她面前的魁偉身形所形成 的暗影，完整地籠罩住嬌弱玲瓏的她，好整以暇地以眼白噬她迷人的桃紅玉容，并回想 起雪日那份令他熏染上薄醉的迷人體溫。
他總沒看清她的模樣。
每一回對她的印象才擱在心底，她又在他面前展現(xiàn)出另一種風(fēng)情，愈是靠近她去挖 掘，他才發(fā)現(xiàn)他所知道的她原來是這幺少，若是不細(xì)心觀察，這種人間難得的瑰艷，恐 將會在輕忽中而錯失，是該找個機(jī)會將她看清楚才行。
因為他無聲的入侵，無愁只覺得她的天際在一瞬間似被黑鴉鴉的云朵攏了上來，陽 剛粗曠的吸吐近在她的粉頰上盤旋不去，令她幾乎要懷疑起，眼前這名瞳眸中閃爍著笑 意的男子，真與那日因她而滿面通紅的男子是不是同一人。
「因為反悔也是男人的權(quán)利�！癸栍[秀色的兩眼終于餮足后，他終于靠回椅上把未 給她的答案交給她。
她咬著菱唇，「可是……」
「你會不辭千里地來找我，不就是因你想找我履行婚約？」處于被動的姿態(tài)已經(jīng)夠 久了，而她該說的也差不多了，于是他開始找回主導(dǎo)權(quán)。
「不是，我只是想問你為什幺不來娶我�！雇狭宋迥瓴艅由韥碚宜呀�(jīng)算是相 當(dāng)有耐心了，若不是為了他的一個答案，她又哪可能大江南北地找他？而在這種又怨又 恨的心情下，誰又有空去想什幺履行婚約？
『「無論你同不同意或是如何作想�！癸L(fēng)淮似笑非笑地脫著她，「我再說一次，休 妻這事沒得商量，但你若是堅持不要我，可是會被推出午門�！�
瞪著他那張大有靠山在后而洋洋得意的臉龐，前思后想了許久的無愁，不禁頭痛地 撫著額際。
現(xiàn)在不是她要不要他的問題，而是他固不固執(zhí)的問題！
他……他干嘛要咬著負(fù)責(zé)這個念頭捉住她不放？他反悔得也太沒道理了，就連她想 改變心意不要他也不行？要不是因為與皇家中人訂了親，這輩子就注定永不翻身無法抗 旨，她才懶得拜托他去同圣上說上一說，她老早就自行開除他了！只是，若是她主動開 除他這個患有失憶癥的未婚夫，他的皇帝親爹根本就不可能會準(zhǔn)，他們是家才丟不起這 個臉！
「你不能強(qiáng)迫我履行婚約�！股钌钔孪⒃偻孪⒑�，她決定放棄迂回戰(zhàn)術(shù)，單刀直入 地告訴他。
王爺大人還是擺著一副定案后無動于衷的表情。
「我不能？此話何解？」有了圣上踢婚在前，這情況下，他是哪一點不能強(qiáng)迫她讓 他盡責(zé)任？
「總之……總之你不可以這幺做就是了�！顾梢缘模瑹o論站在哪個角度來看，他 都可以。
風(fēng)淮朝她勾勾修長的手指，懶洋洋地說出他的推論，『稱之所以會改變初衷，是不 是因被我忘了六年，我卻想用婚姻這種方式來彌補(bǔ)，所以覺得很不甘？」
「有一點……」躲不過他審問般的眼神，她只好硬著頭皮承認(rèn)。
他的眼瞳里藏著笑意，「我有個法子能讓你覺得舒坦點�！�
「什幺辦法？」果然是長年待在公案前辦案的人，這幺快就為她想到法子了？
「換價忘記有賜婚這回事，也讓我等你六年�！顾騺砭秃苤v究公平這套玩意。
她告饒地呻吟，「這個等人游戲要是再玩下去，我就變成昨日黃花了……」
「那就接受我的決定�！癸L(fēng)淮武斷地結(jié)束商談，站直身子拂了撈衣衫，「回京后我 會為這件事先去向我父皇請罪，并請父皇盡快讓我們完成大婚�！�
無愁忙不迭地拉回要走人的他，「等等，我方才說的那些話呢？」那她剛剛究竟是 在做什幺？
他俊眸一緊，「全數(shù)駁回�！乖谒讶粵Q定后，她就注定別想再翻案。
『你就這樣說了就算？」她的美眸瞬間瞇為一道窄細(xì)的直線，秀顏嬌漾的粉色逐漸 轉(zhuǎn)為鐵青。
「對。
真是，真是……讓人火大！
說了那幺多，結(jié)果還是不及他的一句話，她想再委屈自己一回要他休妻，除了為了 她自己的私心外，同時也是為了他著想，她是不想讓他娶得心不甘情不愿耶，可結(jié)果呢 ？她簡直就是在對牛談琴！
她氣結(jié)地指著他的鼻尖，「暴吏！」當(dāng)今圣上也沒他那幺獨裁！
「好說。」風(fēng)淮不痛不癢地?fù)P揚唇角，兩眼微微瞥向窗外那抹定立的人影，「若沒 別的事，我先回房了�！�
「等一下……」無愁跟在他的身后，水眸里帶著忐忑，「你是不是因為內(nèi)疚所以才 想娶我？」
「不是�！顾钌羁戳怂谎�，忍不住放縱自己的欲望，伸手以指滑過她耳際間光 滑的青絲。
不是？無愁看不出他眼底的意緒。
「看來你似乎也很受驚。」他將纏綿的指尖自如絲觸感的青絲里收回來，緩緩滑過 她柔潤的唇瓣，「這樣吧，我給你個緩刑再讓你考慮幾日，等你想通了后，再告訴我你 打算何時履行婚約�！�
唇上的磨擦感依然存在，感覺有些粗厲有些溫柔，令她的芳心漏跳了一拍。
無愁恍恍思忖著他剛才的舉動，沒注意到他已不知不覺地走至外頭關(guān)上房門，直至 回過神來，秀顏不自覺地寫滿了羞艷的紅霞。
怎幺辦？他不是為了內(nèi)疚而娶她。
怎幺辦？
無愁客房的門扉一合上，風(fēng)淮立即朝那個站在窗扇旁的人勾勾手指，兩人一同移動 腳步至樓房另一端幽靜的客室。
「說吧。」風(fēng)淮在點亮客室里的燭火時，慢條斯理問向身后，「你究竟有何居心？ 」打從頭一回相見，他就很想找個機(jī)會問問這張曾在太極宮出現(xiàn)的熟面孔了，沒想到這 機(jī)會來得那幺快。
龐云倚在門邊，「我露出馬腳了？」
「很明顯。」他回過頭來，眸心里蘊含著銳利。
「我有那幺沉不住氣嗎？」會被看出來，這代表心里有鬼的人不只他一人。
「那柄扇子�！癸L(fēng)淮指著他手里的羽扇，「每當(dāng)你看著我時，它就搖得特別起勁。 」要不是這家伙老是擺著一雙居心叵測，又深意無限的眼眸，害他渾身不對勁，他才懶 得去揭穿他的馬腳。
「下回我會記起來�！顾呱锨皝恚Σ[瞇地為他們兩人各斟上一碗茶。
風(fēng)淮在他遞過茶碗時并沒有伸手去接，反倒直接開門見山。
「我討厭拐彎抹角，想說什幺就直說。」現(xiàn)在他手上有無愁這一樁事要忙，他沒閑 暇在別人的身上下工夫，所以他要一次解決這只笑面虎的問題。
龐云也很干脆，「刺王已回京接下攝政王了�！�
「咯」的一聲，風(fēng)淮聽見久未開啟的心湖，遭人投入一塊大石后的沉響。
他極力阻止自己去思考，極力地，想將耳畔所聽見的置若罔聞，好期望自己能讓腦 際放空，以求得一夜的好眼，而不是再為了那些是非而轉(zhuǎn)輾難眠，剪不斷理還亂地投入 愁海里，為了自己曾有過的心碎而再度一夜未合眼。
「你還要逃多久？」在他的沉默里，龐云像盞照亮心房的燈火，將他晦暗的心事映 照得清明，無處可藏。
他一震，抬起頭來，明明就是很想啟口，但他的嘴張了又合、合了又張，硬澀凝結(jié) 的喉際，到頭來，卻是吐不出一絲音息。
不要問他，不要問。
「王爺？」龐云深手輕觸他的肩。
風(fēng)淮的眸子勉強(qiáng)回到他的身上。首次被宮懸雨以外的人揭穿曝露在外的傷口，依然 隱隱作疼，這個龐云，憑什幺將他看得那幺仔細(xì)？又為了什幺而這般看他？
「你究竟是誰？」風(fēng)淮用力趨散心中的愁云，冷冷地?fù)荛_他頗為溫暖的手。
「與你們是家中人有點過節(jié)的人。」遭拒的龐云咧出一笑，小心地選擇著措詞來應(yīng) 對。
風(fēng)淮瞇細(xì)了黑眸，「和誰？」
龐云沒有回答，像是在試探他有幾分實力，而風(fēng)淮也不是不明白。
暫時借住在翁慶余這兒的時日里，他可沒有在還沒摸清這些人的底細(xì)前，就在和這 些來路不明的人打交道的習(xí)慣，有了三內(nèi)的前車之鑒，他更不會因離京在外，就對這些 為官者而掉以輕心，其實宮懸雨早在住進(jìn)來后的第二日就奉命探清他們的底了，他只是 在等著他們主動彰顯出目的來。
『你報在乎鐵勒？」他試著投石門路，「他對你做過什幺？」這里鄰近北狄，要監(jiān) 視要打探鐵勒的消息再方便不過，而且他方纔，開口就是提及鐵勒接下攝政王之位一事 ，要聯(lián)想很簡單。
笑意凝結(jié)在唇角，龐云沒注意到自己的臉色變了。
「不想告訴我嗎」扭轉(zhuǎn)情勢的風(fēng)淮邊喝著茶水，邊談看他復(fù)雜的眸色。
「那是私事。我要說的，是關(guān)于你的未來�！顾芸旒椿謴�(fù)鎮(zhèn)定，欲言又止地脫著 他，「倘若王爺有興趣的話，改日，還請賞光聽聽�！�
他的未來？
他的未來已在過往中走失了，尋覓無處。
在彼此對峙的目光中，風(fēng)淮不語地擱下茶碗，也許是因夜寒雪大的關(guān)系，又或許是 因為胸口那份長久以來心碎的感覺，讓那盞入了喉的茶水嘗起來，有些沁涼，也有些苦 澀。
到底還要讓他等多久？
風(fēng)淮攢著眉，眉心上深深切出一道直立的豎紋，等人的耐性不似無愁的他，在等了 十來日還是不見無愁前來商議婚期后，他決定，今日就是他最后的等候期限。
可惜無愁并不同意。
「耐心是一種美德�！古c他的焦躁相形之下，手拈針線作針線活的無愁就顯得很悠 然自得。
「都十來天了，你還要考慮多久？」風(fēng)淮氣餒地坐在她身旁，無論是神情還是口氣 都充滿了不耐。
她做眼他一眼，黛眉揚了揚，「這六年來我可從沒催過你�！共哦潭淌畞硖焖偷� 不下去？他的耐性太需要再鍛煉一番。
「你在記恨？」以她這副愛理不理，存心就是要找罪給他受的模樣，他不得不這幺 想。
「我只是需要時間考慮�！剐∪诵亩染痈梗娜烁癫艣]有缺陷。
風(fēng)淮的指尖頂起她柔潤的下頷，貼近的俊容懸在她的吐息之間，眸光爍爍。
「你討厭我？」當(dāng)初，不就是因她傾慕的關(guān)系，所以她爹才會代她來提親的嗎？現(xiàn) 在她是否因他的辜負(fù)而產(chǎn)生反感才不愿嫁？
「我是很討厭你的記性和專制。」在他修長的指尖開始無意識地在她下頷處滑動時 ，無愁紅著臉蛋挪開這會讓她挑起那夜回想的舉動。
精準(zhǔn)地捕捉到她臉上一閃而逝的嫣紅，風(fēng)淮怔忡了一會，眸光隨著她別開的臻首而 相隨，而無愁在他跟上來時，忙不迭地將手中縫補(bǔ)好的衣裳塞進(jìn)他的手里，轉(zhuǎn)身背向他 ，一雙潔白的柔荑在自己的包袱里摸索出一只荷包。
風(fēng)淮探首在她的身后，「在做什幺？」
「點算家當(dāng)�！顾院砂锏钩鲂┰S首飾，「來到這塞上城后，我身上的用度已經(jīng) 用盡了，我想拿這些去換些碎銀好制兩套衣裳�！棺罱即箝T不出二門不邁，主要的 原因就是住在這幢家宅里，她這一身行頭實在是顯得太寒愴了，她不敢出門去丟臉。
「你沒有衣裳？」他這才留意到她身上穿的衣裳與平民無異，這些日子來，他也沒 見她有過任何一件符合她身份的穿著。
「有是有……」無愁的秀頰上浮起一陣紅暈，『擔(dān)這一路上，破的、遭人撕去一截 袖的太多了，而有補(bǔ)丁的只適合在房里穿，我若是穿出去，怕會損了你的身份�！顾� 有的銀兩全都花費在旅費上了，為免會山窮水盡，她可不敢把錢浪費在打扮上，所以能 縫的就縫，能補(bǔ)的就繼續(xù)穿。
「這個呢？」風(fēng)淮指指手上這套看來外觀還不錯的衣裳。
她徐聲輕嘆，「體面的衣裳也只剩這個了，這套，是特意留著見你時穿的�！共还� 她是如何落魄，頭一回相逢，她總要留個好印象給他吧？
風(fēng)淮像是挨了一記悶拳。
她從沒說過，她是如何自遙遠(yuǎn)的京兆找到他的，一路上見過了什幺人、遇著了什幺 事，想不想家、害不害怕，這些，他都不知道，他也不知，她又是抱著何種心情而踏上 旅程。
「一路上，你吃了多少苦頭？」捧著衣裳，他猶豫地看向她的水眸。
「忘了�！篃o愁沉默良久，半晌轉(zhuǎn)過身去點算準(zhǔn)備帶出門典當(dāng)?shù)氖罪棥?nbsp;
那片刻的沉默，格外令人感到揪心，在她眸心里流動的水光中，風(fēng)淮又看見一個他 沒見過的無愁，將不愿啟口的心酸搞在眼睫下，不顧崗巒顛簸雪路迢迢，不怕千里，追 尋她看中的男人。
緣于一面，怕她從未料想到，她得用青春來償付心動的代價。
是什幺蠱惑了她？他好想憶起他是如何與她初識，又是如何走進(jìn)她芳心扉頁中的， 這六年來，她還依然記得當(dāng)時她心動的緣起嗎？為什幺，那個人會是他？他又怎會將她 遺落在心版之外？
愈是與她相處，他愧疚的累積程度愈是加探，想好好補(bǔ)償她，但又怕她會因這個借 口而覺得反感，可是什幺都不做，這種負(fù)疚的感覺又將他壓得喘不過氣來。
自己是何德何能才能搏得她的青睞這個問號又再度探向他的心底前，他想為自己松 綁。
厚實的大掌一手掩上無愁偽裝忙碌的柔荑，牽握著它，輕輕將她拉至他的面前。
「你怨我嗎？」他的掌心密密地覆住想要撤逃的纖指。
「說不怨是騙人的�！顾椭槭�，語音透著幽遠(yuǎn)，「但我又不能三不五時對你沖 著一張悍婦臉。」印象太深刻了，打從被他那樣說過后，她就決定扭轉(zhuǎn)形象免得他又有 怨言。
他霎時有種以憐惜為甘露，無論晴雨灌溉佳人心田的沖動。
風(fēng)淮緩緩以拇指磨擦著她細(xì)嫩冰涼的掌心，低首著向她的俊眸，如一蓬火，緩慢地 燎燒。
「你怎這樣盯著人瞧？"被他熱辣辣的雙眼看得不自在，無愁忍不住想避開他 那會灼燙人的眸光。
他的掌心盛住她即將偏離的芳頰，暖烘烘的掌溫?zé)崃怂謇涞拿骖a，看她緩慢地冉 上了兩朵紅云，他修長的指節(jié)，悄悄滑進(jìn)她濃云似的鬢發(fā)內(nèi)，體會她可能藏有的柔情萬 縷千絲，再游曳而出�；渲了龐善G欲滴的唇上，仔細(xì)地?fù)徇^唇瓣的每一分曲線。
「給我一個機(jī)會，好嗎？」他沙啞的音律在她耳畔響起。
無愁幾乎被他的嗓音和舉動催眠，看著他眼底的專注端肅，她很是動搖，甚想就這 幺放棄她先前所想堅持的～切。
「我可以考慮嗎？」到頭來，她還是在他的指尖下清醒，并在他又武斷地命令她之 前，先為自己謀求后路，以免再有一次的傷心。
「可以�！闺y得的，他也放棄他食古不化的頑固，眸底漾著溫柔。
她定定地凝視他，「好，我會考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