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樂干洗店今天一點也不快樂,拉下的鐵門上貼著“嚴(yán)制”。
那通電話是雷媽打來報喪的,明莉的爸爸去世了,他來看明莉沒有特別的目的,就只是想以一個父親的身分,在臨終前再看女兒最后一眼。雖然明莉沒給他好臉色看,但看到女兒長得那么標(biāo)致,人也健健康康,他咽下最后一口氣時,臉上有掛著淚水的笑容,安詳中帶著遺憾……
明莉從一大清早就開始勤奮地洗衣和燙衣,同一個時間,正在舉行葬禮。
從她的臉上,看不到一絲悲傷,她覺得沒必要為那種人哭泣,但她不明了老媽和明華為何要去參加葬禮?她們的心都太軟了,不像她的心臟是用鋼鐵做成的,她很堅強(qiáng),她不會哭,幾乎是每一分、每一秒,她都對自己這么說。
正當(dāng)明莉在后院晾衣服時,后門突然打開,身穿暗黑色西裝的宋冠鴻走了進(jìn)來,手上還提了一個紙袋子,看來他也去參加葬禮。那張臉此時充滿了溫柔,明莉卻把自己武裝起來,拿衣擦子指著他,惡狠狠地說:“小偷,滾出去!”
“是伯母要我來安慰你的�!彼喂邙櫅]有退縮之意。
“我不需要,我心情好得要命�!泵骼蛴彩菙D出一點也不快樂的笑容。
宋冠鴻傳達(dá)地說:“葬禮已經(jīng)結(jié)束了,伯母現(xiàn)在明華家休息。”
“我知道了,你可以滾了�!泵骼蚋杏X自己好像被遺棄的小狗,無人關(guān)心。
“這是伯母要我拿來給你的,是伯父留給你的遺物�!彼喂邙檶⒓埓f給她。
“死人的東西,我才不要!”明莉急速往后退,仿佛紙袋里有細(xì)菌似的。
宋冠鴻將紙袋放在地上�!半S便你,你不要的話,大可以把它扔進(jìn)垃圾桶。”
“扔就扔,你以為我不敢嗎?”明莉賭氣地揀起來,用力扔進(jìn)垃圾桶里。
一陣玻璃破碎的聲音從紙袋里傳出,兩人聽了,同時都有一種心碎的感覺;她的無情已使他感到厭倦,而她也厭倦了佯裝無情的女人。
沉默半晌,宋冠鴻毫無生氣地說:“我已經(jīng)完成我的任務(wù),我走了,你自己保重。”
“等等……”明莉?qū)χ谋秤拜p聲呼喚。
“有什么事嗎?”宋冠鴻納悶地轉(zhuǎn)身。
“不要走……請你留下來陪我……”明莉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吐出。
宋冠鴻柔聲說:“不要再逞強(qiáng)了,想哭,就好好地大哭一場吧!”
淚水涌上明莉的眼睛,一股無法克制的悲傷猛地襲上心頭,明莉再也忍受不住了,她沖進(jìn)宋冠鴻的懷中,臉埋在他的胸前,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西裝,就這樣放聲大哭,哭了許久許久……
在她臉上,所有的偽裝都隨著淚水沖掉,她感到非常的自在,她終于可以以最原始的真面目面對他,一張有愛的臉。
她緩緩抬起臉,眼中還噙著淚珠,不過她已經(jīng)不傷心難過了,她想訴說情愫,但他的唇似乎知道她想說什么,快速地將她還來不及說出口的聲音吞噬,兩人熱烈地?fù)砦�,吻了許久許久……
最后,兩人因為快無法呼吸而分開,但兩人的雙手還是互相交纏,兩人的眼神也是彼此凝望;只不過,他的俊臉讓她又想起了爸爸。
她的眼神不知不覺地蒙上一抹淡淡的憂愁,讓他大為緊張,這女人的心情比天氣還令人難以捉摸。
他膽戰(zhàn)心驚地問:“你的小腦袋里在想什么?”
“我不懂,媽為什么去參加他的葬禮?”明莉百思下解。
宋冠鴻想都不想就說:“伯母是個善良的女人�!�
“他背叛她,傷害她,她怎么能原諒他?”明莉感到不可思議。
“放下比提起更需要勇氣,你應(yīng)該高興伯母的人生從此會更加明亮�!�
宋冠鴻的話確實有理,心懷恨意的人是不會快樂的;明莉雖然點頭同意他的說法,可是她沒有她老媽的肚量,她不能原諒對婚姻不忠的男人�!拔易霾坏剑液匏�,他是個自私自利的小人�!�
“明莉,別說這種大不敬的話�!�
“你是在快樂的家庭長大,你不了解我的苦�!�
“其實,我是遺腹子,只看過我爸爸的照片而已�!�
“還是我比你苦,至少你沒有一個刺傷你心靈的爸爸�!�
“難道你從未享受過父愛的溫暖�!彼喂邙欀牢ㄓ谢夂蓿拍艿玫綈�。
明莉想了一下,嘟著嘴,很不甘心地承認(rèn)。“不是沒有,但很少�!�
“有總比沒有好�!彼喂邙櫿{(diào)皮地輕啄她氣鼓鼓的唇。
“好啦,算你贏了,苦命的小孩�!泵骼虿环䴕獾卣J(rèn)輸。
“去看看你爸爸留給你的是什么樣的回憶?”宋冠鴻慫恿道。
明莉猶豫了一會兒,說她不想看是騙人的,但她又怕看了之后會生氣。她在公司時那樣兇他,照道理說,他應(yīng)該不會留給她什么好東西,搞不好摻了毒藥……越想越害怕,干脆叫宋冠鴻去揀,當(dāng)做是測試他愛她的程度——有沒有到為她犧牲生命,在所不惜的最高境界?
“你去!”明莉發(fā)出命令的口氣。
“搞不懂你怕什么?”宋冠鴻從紙袋中拿出一個盒子,然后打開盒子。
“這……是我在上國中時,一直吵著要的雪景水晶球�!泵骼蚩粗A槠�。
宋冠鴻開導(dǎo)地說:“伯父記得這件事,就表示他的心里有你。”
“他來公司看我,若帶雪景水晶球來,我想我會原諒他。”明莉感慨萬千。
“你應(yīng)該去他的墳前,親口告訴他�!彼喂邙櫤眯慕ㄗh。
“我會的。”明莉總算露出開朗的笑容。
時間過得很快,憂傷過去,歡喜來到。
宋冠鴻礙于課長的身分,和明莉約法三章,在辦公室里不談情說愛。
一到下班時間,總是明莉先、宋冠鴻后,一前一后走出辦公室,其中間隔不到一分鐘;兩人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,但已有多名同事看到明莉在宋冠鴻的車旁邊躲藏,聰明的同事一看就知道,課長和明莉戀愛了!
不過,還是有不聰明的同事會走向明莉,詢問她在干什么?明莉總是借口說她在找隱形眼鏡,不聰明的同事百思不解,明莉什么時候近視的?還有她的隱形眼鏡為什么老是掉在課長的車子底下?更奇怪的是,她為何不讓別人插手幫她尋找?
同一個時間,雷媽也沉浸在戀愛中,可是她的表情沒明莉那么快樂,她不時地唉聲嘆氣,引來明莉的關(guān)切。
明莉每次問老媽怎么了,她都不肯回答。此外明莉又發(fā)現(xiàn)老媽有好一陣子沒買菜了,櫥子里的泡面也沒減少,而且中午打電話同家,電話都沒人接,明莉奇怪老媽中午都去了哪里?
于是明莉一到中午,就提前半個小時開溜,坐計程車到巷口,暗地里觀察老媽的一舉一動。終于被她逮到了,老媽中午都去儂儂賓館,一去就是兩個小時,進(jìn)去和出來的時候,都有一個頭發(fā)斑白,但身體健壯的中年男子迎來送往。
原本明莉高興死了,老媽的情人看起來還不錯,可是當(dāng)她發(fā)現(xiàn)那個中年男子經(jīng)常進(jìn)出賓館,明莉火大死了,老媽怎么會喜歡色老頭?該死!她一定要查個清楚,看看這個色老頭在搞什么把戲?想要騙財騙色嗎?
和宋冠鴻約了星期六見面,明莉刻意打扮,雖然全身上下美得冒泡,但卻背了一個跟衣著不配的書包;沒辦法,臨時找不到可以裝很多東西的袋子,只好拿高中時代的書包濫竽充數(shù),那書包舊得可以到垃圾山安息了。
宋冠鴻眼睛一亮,用搭訕的口吻問:“小姐,我認(rèn)識你嗎?”
“你干么一副怪里怪氣的模樣!”明莉罵在嘴上,甜在心里頭。
“你實在太美了,我一時之間沒認(rèn)出來�!彼喂邙櫚l(fā)揮甜言蜜語的本領(lǐng)。
“少貧嘴,你今天錢帶的多不多?”明莉沒心情陶醉,辦正事比較要緊。
“多,足夠買一只鉆戒�!彼喂邙櫚凳厩蠡椤�
“跟我走。”明莉沒聽出來,拉著他就往儂儂賓館走去。
儂儂賓館離快樂干洗店不遠(yuǎn),是一棟九層樓高的歐式建筑物,周圍是住商大樓,樓下的店面多半是餐廳。
宋冠鴻心里一陣狂轟亂炸,現(xiàn)在才上午八點,明莉帶他來這兒,絕不可能是來吃飯,難道是來吃炒飯……但他很快地否決這個想法,交往兩個月以來,除了擁吻,明莉不準(zhǔn)他有別的念頭。
“這兒哪有適合約會的場所?”宋冠鴻左顧右看。
明莉直截了當(dāng)?shù)卣f:“那間賓館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�!�
“我是不是在作夢?”宋冠鴻捏了自己臉頰一下,確定美夢成真。
“快進(jìn)去,晚了就來不及了�!泵骼虼叽俚馈�
“不用擔(dān)心,這里客滿,可以到我家�!彼喂邙櫩谒铧c流出來破壞形象。
“別再說那么多廢話,快訂房間,越早開始越好�!泵骼蛐募比绶佟�
辦好了手續(xù),宋冠鴻和明莉來到三0六號房,這個號碼將成為宋冠鴻心中永垂不朽的記憶,每次買樂透都要簽這個號碼,以示對它的敬意。
宋冠鴻口干舌燥地問:“要不要先洗澡?”
“不要,我沒那個美國時間。”明莉坐在床邊。
“你真猴急�!彼喂邙欙w撲過去,將明莉壓在身下。
“你干么壓著我?”明莉一臉茫然,如被大石頭壓住,推都推不開。
宋冠鴻一個翻身,雙手環(huán)抱她。“不愧是雷明莉,永遠(yuǎn)都要高高在上�!�
“你放手!我們來這兒不是來玩的!”明莉擰著他的耳朵脅迫。
“那來賓館做什么?”宋冠鴻立刻松開手,免得耳朵掉下來。
“調(diào)查我媽的男朋友。”明莉起身脫衣。
“�。俊彼喂邙櫩粗淮┬卣值纳习肷戆l(fā)呆。
“他每天出入這間賓館,我懷疑他偷腥�!泵骼蛴置撊ッ阅闳�。
宋冠鴻歆羨地說:“他體力真好,每天炒飯,讓人佩服�!�
明莉有她媽一半開放就好了,他也不用到現(xiàn)在還吃不到一口炒飯,忍著欲火燒灼他的腹部、男性象征也蠢蠢欲動的痛苦;他真希望自己不是君子,但他懷疑她故意賣弄風(fēng)情是為了考驗他,還是不要輕舉妄動比較好,免得偷雞不成蝕把米。
如果秋香的個性跟她一樣難纏,唐伯虎恐怕早就打退堂鼓了……
“你快把這件衣服換上�!泵骼虼蜷_書包,將里面的東西全倒出來。
宋冠鴻接過一件看起來很舊,但干凈的純白素衣。“做什么?”
“假扮清潔員,你負(fù)責(zé)巡邏五到十樓,我負(fù)責(zé)二樓和三樓�!�
“為什么我負(fù)責(zé)那么多?”宋冠鴻?quán)乇г埂?br />
“為我賣命是你的榮幸�!泵骼驌Q上素衣,看起來像孝女白瓊。
宋冠鴻也跟著換上素衣,心想自己肯定像孝男�!斑@件衣服是從哪來的?”
“快樂干洗店,這間賓館大概跟我家有業(yè)務(wù)往來�!�
“慢點,我沒見過他,我怎知道誰是他?”
“這是他的畫像�!泵骼蚰贸鲆粡堈鄢杉堬w機(jī)的圖畫紙。
宋冠鴻看完畫陳后,忍不住噗哧笑道:“老天!畢加索都沒你畫得好�!�
“你快去執(zhí)行你的任務(wù)�!泵骼蛉咏o他一個雞毛撣子,將他趕出房間。
明莉也拿著一根雞毛撣子,擦拭二樓和三樓每個房間的門。
只要四下無人,她立刻把耳朵貼在門板上,偷聽房間里有無咿咿啊啊的聲音。
不過,大白天的,哪有人這么早就在床上吃炒飯,就算要吃也是昨晚吃。吃太飽的人現(xiàn)在多半是在睡覺,養(yǎng)精蓄銳;吃不飽的人,現(xiàn)在也在睡覺,更需要養(yǎng)精蓄銳�?傊�,明莉是無法完成捉奸在床的神圣任務(wù)。
也許那個色老頭今天暫時歇業(yè),牛郎的身體也是肉做的,哪有成天工作的可能?明莉一邊想、一邊往三O六號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