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上。”當(dāng)馬奔至眼前，馬背上的人立刻翻滾下馬，對拓跋圭單膝跪下。
見來人正是被他安排去牧場保護(hù)若兒的士兵時，拓跋圭神色大變�！澳阍趺吹竭@兒來了？若兒她……”
看到王上焦慮的神色，士兵急忙說：“不，王姑娘沒事，是她讓屬下前來給王上送信。”
“信在哪里？”聽說若兒沒事，拓跋圭略感安心。那天將她從拓跋窟咄淫掌中救出后，他當(dāng)天就安排了自己信得過的士兵前往牧場，并確信他們每個人都明白自己去那里的責(zé)任。可是次日他即接到莫題的信，因而匆匆離開了牛川，也未來得及與她告別，此刻聽她送信來，知道一定是重要的事情。
他接過士兵遞上以松脂密封的竹筒，從中倒出一截細(xì)小竹簡。
上面寫著──乳娘歸，速往武川青山道尋管夫子遷，謹(jǐn)防惡狼。
得知老婦人已經(jīng)回去，他松了一口氣。得知管遷的行蹤，拓跋圭十分興奮，因為記載并見證他出生經(jīng)過的史官正是管遷，能找到他，不啻是個好消息。
“王姑娘是何時給你這個信簡？”他將竹簡遞給晏子燒毀，詢問那名士兵。
士兵正摘下頭上的帽子擦著臉上的汗，聞言忙立正站好回答：“昨夜�！�
拓跋圭看看他和大汗淋漓的馬，知道他是連夜趕來，不由得露出贊賞的笑容�！澳闶莻�好士兵！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安超。”
“很好，你去城東找莫題，他會安排你吃喝，休息過后，立刻回牛川�！�
“屬下愿隨王上同行。”士兵懇切地說，但遭到拓跋圭反對。
“不，你得盡快趕回去保護(hù)王姑娘�！�
安超表示遵令，等他走后，拓跋圭也帶著自己的人馬離開了舊王宮，按若兒指引的方向，往武川的青山道奔去……
***
武川距舊王宮不過一百多里路，但由于青山道是個不為人知的小村子，又位于人煙稀少的大青山北麓，因此他們邊行邊打聽，直到次日午后，才找到管遷的家，然而面對他們的，卻是冒著輕煙的破敗草屋。
“管夫子是好人哪，干嘛這么多人要抓他，逼他逃走呢？”頹壁坍檐中，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冒著輕煙走出來，站在他們馬前，張開沒門牙的大嘴抱怨。
“我們不是要抓他�！标套犹埋R走近。“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嗎？”
“不知道�！崩蠇D搖搖手�！肮芊蜃幼吡�，帶著夫人趕著馬車走了�！�
“還有誰來找過管夫子？”拓跋圭注意到她的言詞保留，下馬耐心地詢問。
老婦人摟緊掛在胳膊上的籃子，里面裝著幾件顯然是從灰燼中撿來的器皿。她用混濁的目光瞟了面前身材高大、貌甚威嚴(yán)的男人一眼，嘀咕道：“還有誰？不就是跟你們一樣帶刀劍、騎大馬的男人嗎？今兒天才亮就來了，找不到管夫子，就把氣都發(fā)在茅屋上�？�，可惜喔，多好的茅屋��！”
老婦人說完就不再搭理他們，逕自沿著塵土飛揚(yáng)的小路走去。
一只大烏鴉呼嘯而過，在他們頭頂盤旋一圈后，煽動著翅膀停落在傾倒的門柱上，瞪著拓跋圭。鳥與人相互凝視，從那褐黃色的眼眸里，拓跋圭仿佛看到一種危險的警示。
尚未細(xì)想，遠(yuǎn)處又傳來一聲長長的鳥鳴。黑色大鳥嘎聲叫著振翅飛起，而它的爪子張開，一件東西從空中墜落，掉在拓跋圭身前。
柯石一把抓起那件東西，生怕是危害王上的暗器！可等看清手中的東西時，他愣住了�！巴跎希憧催@個。”
拓跋圭接過來一看，是頂普通的軟帽，帽上有代表拓跋家族的深黃色布條。他的眼神變得凌厲，將帽子扔回給柯石，寒聲道：“留著它，一定是他的�！�
知道王上說的是誰，柯石將帽子收好，卻也納悶�！伴L平王現(xiàn)在恐怕連騎馬都有困難，怎么可能會來這兒？”
拓跋圭嘲諷道：“何必他親自動手？拓跋家族內(nèi)有的是樂意聽他指揮的人�！�
說完他調(diào)轉(zhuǎn)馬頭，指著天邊越來越厚的云層對士兵們說：“要下雨了，我們得趕在下雨前翻過大青山，沿途注意車轍印�！�
駿馬飛奔，卷起漫天塵土，沉沉馬蹄聲久久回蕩在山谷中。
當(dāng)他們下了大青山，來到黑河邊時，烏云壓頂，雷聲轟鳴，但天昏地暗間大雨并未降下。
在河邊小道上，他們發(fā)現(xiàn)了車轍和馬蹄印，并從路人口中獲知，一隊十多人的隊伍剛過去不久。
“那一定就是若兒所說的‘惡狼’，看我怎么逮住他們�！�
“王上�！�
就在拓跋圭想著要盡快抓住那些惡狼時，前方出現(xiàn)了幾個士兵。
他勒馬停住，等那幾個士兵奔來。
士兵們翻身下馬，在拓跋圭馬前跪下�！皩傧聜兎畲髮④娭顚ふ彝跎��！�
原來參合陂太子府同樣遭到劫殺，因那兒是王上的出生地，許謙得知消息后，立即親自率人前往參合陂，并派侍從前來尋找王上、報告此事。
竟有人敢在他復(fù)國即位后毀他的家、殺他的人？！
想起在他即位短短幾日里發(fā)生的事，想起舊王宮凌亂的地庫和前史官冒煙的破茅屋，還有那頂有拓跋家族標(biāo)志的帽子，拓跋圭心頭怒火狂燒。
顯然，那些兇手并非一般歹徒，他們的所作所為都與某些陰謀有關(guān)，他們不是為找血統(tǒng)證據(jù)而來，而是為了毀滅證據(jù)而來，他絕不能讓他們得逞。
拓跋圭從腰帶上摘下隨身玉佩作為信物，遞給他的侍衛(wèi)。“晏子，立刻帶著這個去清水河，請慕容家族出兵保護(hù)管遷夫婦，他們是我最重要的證人，你把他們送到王若兒處保護(hù)起來，我先去參合陂，然后回牛川。”
晏子慎重地接過玉佩，調(diào)轉(zhuǎn)馬頭，朝燕都所在地飛馳而去。
***
勁風(fēng)疏雨，烏云吞噬了星月和天空，大地籠罩在陰沉沉的雨幕中。
蟠羊山崎嶇的古道上，兩匹瘦馬拉著一輛箱形馬車穿越樹林，往西而去，車輪與馬蹄聲在風(fēng)雨聲中顯得急促而凌亂。
車輪聲漸去漸遠(yuǎn)，山林中只剩下風(fēng)吟雨頌。然而，黑暗的雨夜注定不得安寧，又一陣雜沓的馬蹄聲很快便踏碎了滿山單調(diào)的風(fēng)雨聲。
一隊騎士由遠(yuǎn)而近，狂奔的馬蹄濺起的泥水，潑灑在路兩旁的低矮灌木上。
“于大人，雨太大，咱們先找地方住一宿吧？”隊伍后面，拓跋鑒抹著臉上的雨水對同伴喊。
“雨大？長平王的脾氣更大！如果讓證人逃走，你我就沒有活路了。”勿忸于族首領(lǐng)于桓不耐地說。
拓跋鑿嘟囔著用力催促坐騎，心里頗為懊悔自己當(dāng)初鬼迷心竅，竟自告奮勇地跟隨于大人前來尋找“冒牌王上”的證據(jù)。
這么多天來，他們一路折騰，毫無所獲，把舊王宮翻了一遍，終于逼問出地庫所在，可花了好幾天時間，也沒有找到那些該死的史冊，不過倒是找到不少見都沒見過的珍奇寶物。
唉，想到那些寶物，他不禁又怨起了于大人。
都怪于大人固執(zhí)，把那些人關(guān)起來不就好了，可他偏要殺死所有的人，又做得不漂亮，結(jié)果讓人逃掉，還點燃了烽火臺。雖然那個家伙最后也沒能逃過一死，但他們卻不得不避開莫題軍的追擊而倉皇下山，連寶物都沒能帶走。
好在他們后來在參合陂太子府有了點收獲，算是不小的安慰。
在那里，他們不僅找到幾件值錢東西，還逼問出史官的下落，可是那個受不了酷刑折磨的老嫗并沒有完全說實話，害他們?yōu)檎沂饭僮吡瞬簧僭┩髀贰?nbsp;
一陣風(fēng)將他頭上的毛氈吹開，冰冷的風(fēng)雨令他打了個寒顫，他心情更郁悶了。
剛才他的軟帽不小心被一只烏鴉給啄走了，實在是晦氣！他咒罵自己的楣運(yùn)，可是，像他這種人，如果不巴結(jié)王叔那樣的權(quán)貴，又怎能過好日子呢？
“拓跋大哥忍忍吧！”騎馬走在他身邊的白部剛即位的年輕首領(lǐng)勸慰拓跋鑿。他投靠拓跋窟咄同樣是為了部落生存，因此非�？释üΑ！坝诖笕苏f得是，如果村民沒騙我們的話，管遷等人一定就在前面，加把勁，我們一定能抓住他�！�
“抓到又怎樣？這樣的鬼天氣我們自顧不暇，又怎么帶走他？”拓跋鏨拉回被風(fēng)吹到腦后的毛氈，不耐地說。
“誰說要帶他走？”于桓冷笑�！八廊酥贿m合留在山林。”
“為何要殺他？王上是真的王孫��！”拓跋鑿一愣，他貪財，可并不想殺人，尤其是殺自己的族人和王上。“參合陂的嬤嬤已經(jīng)證明……”
“證明什么？什么都沒有！是真是假，都得由長平王來說�！庇诨戈庩柟謿獾卣f著，往馬腹猛踢一腳，坐騎隨即往前飛奔。
他的話把拓跋鏨弄糊涂了。由長平王來說？！這話是什么意思？
他看看身邊的白部首領(lǐng)，對方投給他一個諱莫如深的眼色后，策馬前行。
拓跋鏨麻木地跟隨著，腦子里回想著這么多天來，他們的所作所為。無論在哪里，他們不是毆打逼供，就是殺人放火，那時他還以為是為了早日查明王上血統(tǒng)，不讓人在將來指認(rèn)他們。
可現(xiàn)在他似乎明白了，他們那樣做，并不是要查明真相，而是要毀滅證據(jù)。
想到這里，他有點驚沭�？粗邦^的于桓，心想：不知從參合陂老嫗身上搶來的賜名玉牒，是否也被他們毀了？
那可是證明太子是如今王上親生父親的證物啊！
他親眼看到賜名玉牒上面，刻著太子的名字和一個大大的“圭”字，難道有了那樣明顯的證據(jù)，他還敢謀害王上嗎？
不，他不敢。可是如今他該怎么辦？
雨越下越大，不管他多么擔(dān)心和后悔，也只能拉緊韁繩，勉力跟上。
淡淡的光線消失在黑暗的樹林中，泥濘的小徑崎嶇難行，濃密的樹葉和盤結(jié)下垂的藤狀植物，不時將冰冷的雨水沖刷到他們身上。
饑寒交迫，人乏馬累，樹林里不知是否潛伏著野獸，可是為了追趕那輛要命的馬車，他們早已顧不了這些。
穿過樹林時，前頭有人大喊。“大人，馬車�！�
眾人精神為之一振，均往前方眺望，果真在前方山脊上出現(xiàn)了一輛馬車。
“大家行動，包圍馬車�！庇诨嘎氏瘸槌錾砩系奈淦鳌�
隨著他的呼喊，小領(lǐng)主們率領(lǐng)著他們的隨從，向馬車撲去。
當(dāng)車夫看到十幾個以毛氈蒙頭蓋臉的壯漢逼近，瞬間將馬車團(tuán)團(tuán)包圍時，不得不停馬，冒雨跳下車，緊護(hù)車前道：“小民與賤內(nèi)因有急事趕夜路回家，還請各位好漢讓道�！�
“管遷，你真以為能逃得掉嗎？”頭臉蒙在黑氈后的于桓騎在馬上嘲諷地問。
聽他直呼自己姓名，管遷知道身分已然暴露，沒法再掩飾，好在他已將重要史冊安置妥當(dāng)，因此十分鎮(zhèn)定。
“你們想干什么？”他不動聲色地問。
“殺！”冷風(fēng)寒雨中，于桓懶得多說，冷酷地對身邊的士兵下令。
立刻，數(shù)騎馳來，刀光劍影處，管遷身中數(shù)刀，倒臥血泊中。
車門打開，內(nèi)坐一名四十來歲的婦人尚未出聲，已被利刃刺入，當(dāng)場斃命。
“燒掉馬車……”于桓厲喝，但他的命令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。
眾人抬頭，見一支馬隊從山谷中奔來，煙雨迷蒙的暗夜，仍可看到馬頭上飄揚(yáng)的三角虎頭旗。
“是慕容家族。”白部首領(lǐng)眼尖，最先認(rèn)出。
“快走，咱們不能暴露身分�！庇诨敢舱J(rèn)出了，立即雙膝一夾，什么都不顧地催促坐騎往另一條山谷奔去，其他的人，也立即調(diào)轉(zhuǎn)馬頭，隨他而逃。
拓跋部與慕容部世代聯(lián)姻，如今燕王慕容垂的女兒剛被選為拓跋圭的后宮，雖還未行冊封大禮，但親事已定，因此他們自知在慕容家族面前討不到什么好，而目前就連王叔也不敢與王上公開為敵，因此他們唯有逃跑一途。
***
大雨伴著蒙古高原的勁風(fēng)，橫掃草原山林，厚積的烏云使得天幕低垂。
這樣陰暗濕冷的壞天氣，令大多數(shù)人和牲畜都煩躁不安，可是若兒卻很高興，有了天氣的借口，她可以專心救人，而不用擔(dān)心沒去放羊會被人懷疑。
“姑娘，是你救了我？”
夜里，羊圈后的草房內(nèi)，面色蒼白的管遷躺在用干草和毛氈鋪設(shè)的臨時床上，眼睛半張地對身邊的若兒說。
“不，是王上救了你�！比魞悍畔聞偽构苓w喝完藥的空碗。
看著經(jīng)過兩天的治療終于清醒，并已無大礙的傷者，她備感安心，可是想到他過世的夫人，她則心情沉重地說：“可惜管夫人傷勢太重，我無能為力�！�
管遷神情哀傷地說：“那不是你的錯，生死自有定數(shù)�！�
嘎──
房門發(fā)出輕微的聲音，床上的男人立刻警覺地睜大眼睛！
“別擔(dān)心，不是外人�！比魞毫⒖贪矒崴�，心想一定是汍婆，會到這里來的人不多，尤其在這個時候。
若兒正想回頭好好說說不聽話的乳娘，卻在看清來者時大吃一驚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