昂士伍公爵姓莫。譜系學(xué)者一致認(rèn)為該家族起源于諾曼第，乃十二世紀(jì)定居英格蘭的數(shù)個莫氏家族之一。
根據(jù)語源學(xué)者的說法，“莫”（Mallory）意味著憂傷與不幸。但在昂士伍公爵的家族史里，這個姓意味著麻煩，而且是大麻煩。公爵的祖先有的長壽，有的短命，但天性使他們個個荒唐度日。他們是天生的惹禍精，以喜好惹是生非出名。
但是時代改變，莫氏家族終于也開始順應(yīng)時勢�？v情酒色、放浪形骸的第四任公爵十年前過世時結(jié)束了他那個世代。他留下的子孫是新品種的莫家人，比較溫文爾雅，甚至道德高尚。
但第四任公爵幺弟的獨(dú)生子除外。
莫維爾是莫家最后一個惹禍精，六呎多的身高、英俊的相貌和狂放的性格在家族中都無人能及。他遺傳了父親的濃密栗色頭發(fā)，比祖先略深的綠色眼眸里閃爍著數(shù)百年來令無數(shù)女性貞潔失守的邪惡魅力。將近三十二歲的他已經(jīng)犯下太多罪孽。
這會兒，維爾正走過昂士伍公爵之鄉(xiāng)村別墅隆瀾莊的樹林。他的目的地是附近村莊的兔與鴿酒館。他以男中音嘲諷地用低俗民謠的曲調(diào)，唱著英國國教派的葬禮悼詞。
十年來參加過太多次葬禮，悼詞早就背得滾瓜爛熟，從第一句的“復(fù)活在我，生命也在我”到最后一句的“阿門”。
“因?yàn)槿艿纳系鄞蟀l(fā)慈悲，收容我們辭世的至親兄弟……”
唱到“兄弟”時突然哽咽，他停下腳步，挺起寬肩對抗令他全身顫抖的悲痛。一只手扶著樹干，他咬緊牙關(guān)，緊閉雙眼，竭力使激動的情緒平靜下來。
維爾告訴自己，十年來他傷的心夠多了。自從他的堂兄第五任昂士伍公爵查理七天前斷氣以來，他流的淚也夠多了。
如今查理和十年來蒙主寵召的其他族人一同長眠地底。連續(xù)不斷的葬禮始于第四任公爵，也就是九歲的維爾父母雙亡后待他如子的伯父。伯父過世后，死神陸續(xù)帶走查理的幾個弟弟、他們的兒子和妻子、幾個女兒，以及查理的妻子和長子。
盡管有多年的練習(xí)，最近的這場葬禮還是最為難熬，因?yàn)椴槔聿粌H在莫氏堂兄弟中與維爾最為親密，也是這世上被維爾視為手足的三個人之一。
另外兩個人是華戴爾子爵龐洛杰和第四任丹恩侯爵柏瑟?dú)J。綽號惡棍侯爵的后者黝黑魁梧，被公認(rèn)是柏家的污點(diǎn)。他、華戴爾和維爾從伊頓公學(xué)時代起就是犯罪夥伴。但是六年前華戴爾喝醉酒在客棧庭院和人打架而枉送性命，而幾個月后遠(yuǎn)赴歐洲大陸的丹恩，則似乎在巴黎定居了。
重要的人都不在了。在莫氏的嫡系子孫里，除了維爾以外，只剩下一個男性∶九歲的羅賓，他是查理的幺兒，也是現(xiàn)今的第六任昂士伍公爵。
查理死后還留下兩個女兒——如果你愿意把女性列入考慮，維爾并不愿意。查理在遺囑里指定男性嫡親的維爾擔(dān)任其子女的監(jiān)護(hù)人。并不是說這位監(jiān)護(hù)人必須和他們有任何瓜葛。雖然莫家人可能會基于家族忠誠而被迫容忍莫家最后的惹禍精，一如查理基于傳統(tǒng)，不得不指定監(jiān)護(hù)人一樣；但是包括查理在內(nèi)沒有任何人，會愚忠到認(rèn)為維爾適合撫養(yǎng)三個天真無邪的孩子長大。查理任何一個已婚的姊妹都更加合適。
換言之，監(jiān)護(hù)人之職純粹是名義上的。幸好如此，因?yàn)閺囊恢芮凹皶r趕到、目睹查理歸西后，維爾壓根兒不曾想到受他監(jiān)護(hù)的侄子與侄女。
可怕的是，一切都像伯父十年前臨終時對維爾預(yù)言的那樣應(yīng)驗(yàn)了。
“他們圍著我時我看到了�！辈府�(dāng)時說�！翱吹剿麄凈~貫而入又魚貫而出。那些不幸的人。出來如花，又被割下。我的兩個弟弟早在你出生前就死了。接著是你的父親。今天我又看到我的幾個兒子：查理、亨利、威廉�；蛘吣侵皇侨嗽诖顾乐H的幻覺?飛去如影，不能存留。我看到他們，全是幽靈。到時你會怎樣，孩子?”
維爾當(dāng)時以為伯父是神智不清，現(xiàn)在才知道不是。
全是幽靈。
“當(dāng)真給你說中了�！彼緡佒x開樹干�！霸瓉聿改闶橇鲜氯缟竦南戎�。”
他一邊走，一邊繼續(xù)哼唱葬禮悼詞，不時蔑視地朝天上咧嘴而笑。
那些真正了解他的人此刻若能看到他，就會知道他想要激怒上帝，就像他經(jīng)常激怒凡人一樣。莫維爾一如往常地意圖惹是生非，只不過這次他企圖尋釁打架的對象是耶和華本尊。
沒有用。悼詞都快被尋釁者唱完了，上帝卻連打個雷表示不以為然都沒有。維爾正打算開始唱短禱文時，背后傳來匆促的腳步聲，其中還夾雜著樹枝斷裂和樹葉窸窣的聲音。他轉(zhuǎn)過身……以為自己見鬼了。
那當(dāng)然不是真的鬼，但也差不多了。那是羅賓，淺藍(lán)綠色的眼睛和白皙瘦弱的模樣與他的父親是那么相似，相似到令維爾不忍看視、而努力回避了整個星期。
但男孩此刻朝維爾直奔而來，令他無從回避。他也無法漠視強(qiáng)烈的悲痛以及令他慚愧的憤怒，因?yàn)樗滩蛔嵑藓⒆哟婊钕聛恚赣H卻撒手人寰。
維爾繃緊下顎，瞪視男孩。不友善的表情使羅賓在幾步外突然停下。接著男孩的臉孔脹紅，眼睛發(fā)亮，猛地朝維爾沖來，一頭撞上他驚訝的監(jiān)護(hù)人的肚子。
雖然維爾的肚子和身體的其余部分都像壁爐里的薪架一樣堅(jiān)硬，但男孩不但繼續(xù)用頭頂撞，還揮拳猛擊。不顧兩人在年齡、體型和重量上的懸殊差距，年幼的公爵拼命捶打他的堂叔，就像憤怒的大衛(wèi)試圖打倒巨人歌利亞。
斯文的新品種莫家人不會懂得該如何看待這種無緣無故、不顧一切和看似發(fā)狂的攻擊。但維爾并非斯文人。他了解，甚至想裝傻都不行。
他站在原地，任憑羅賓的拳頭不痛不癢地落在身上，就像羅賓的祖父第四任公爵多年前曾同樣地站在原地，任憑剛成孤兒的維爾憤怒地不斷捶打。他不知道除了哭泣還能怎樣，但當(dāng)時不知何故就是哭不出來。
一如當(dāng)時的維爾，羅賓不斷攻擊面前屹立不搖的成年男子，直到力氣用盡才精疲力竭地坐到地上。
維爾努力回想片刻前的憤恨。他希望男孩滾開，試著不去在乎，但都沒有用。
這男孩是查理的兒子，想必是走投無路才會溜過家人和仆人的守衛(wèi)，只身勇闖黑暗的森林，找尋他放蕩不羈的堂叔。
維爾無法確定男孩迫切需要的是什么，但不管是什么，羅賓顯然都期望維爾緹供。
他等羅賓急促的呼吸比較正常后，拉他站起來�！耙溃悴辉摽拷�。”維爾說。“我會帶壞你，隨便問誰都知道。不信問你的兩位姑姑。”
“她們不是哭哭啼啼，就是竊竊私語。”羅賓低頭凝視磨損的靴子。
“是啊，真受不了�！本S爾附和，彎腰拍掉男孩外套上的塵土。男孩抬頭望向他，那對眼睛像極了查理，但稚嫩許多又太容易信賴別人。維爾感到淚水刺痛雙眼。他直起腰，清清喉嚨說：“我正想著不要理她們，我打算前往……布萊頓�！彼ｎD一下，心想自己是瘋了才會動起那種念頭。但羅賓來找他求助，而羅賓的父親從未令維爾失望，除了這次的死亡�！澳阆胍乙黄鹑�?”
“去布萊頓?”
“我是那樣說的�！�
那雙太過稚嫩輕信的眼睛開始發(fā)亮�！盎始倚袑m是不是在那里?”
皇家行宮是一座極具東方異國情調(diào)的龐大建筑，但在身軀龐大的英王喬治四世心目中卻只是一座海邊別墅。
“我上次看時還在�！本S爾回答，開始走回大宅。
羅賓立刻跟過去，跑步趕上堂叔的大步伐�！八遣皇呛蛨D片上一樣美，維爾堂叔?是不是真的像《一干零一夜》里的宮殿?”
“我考慮明天一大早出發(fā)，”維爾說�！拔覀冊娇靹由恚憔涂梢栽娇熳龀雠袛�。”
如果由羅賓決定，他們會即刻啟程。如果由羅賓的姑姑和姑丈決定，出發(fā)的將只有維爾。但正如維爾在不久后告訴他們的，這件事由不得別人做主。身為羅賓的合法監(jiān)護(hù)人，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準(zhǔn)許就能帶羅賓去布萊頓，甚或孟買。
最后是羅賓平息了反對的聲浪。眾人被咚咚聲引出客廳時，正好看到年幼的公爵拖著旅行皮箱步下寬敞的樓梯，經(jīng)過廣闊的門廳前往門口。
“看到?jīng)]有?”維爾轉(zhuǎn)向查理的幺妹桃茜，她是反對最久和最激烈的一個。“他等不及要逃走。你們太過悲傷，眼淚、細(xì)語、黑紗和喪服使他害怕。所有的東西都是黑的，大人都在哭泣。他想跟我在一起，因?yàn)槲腋叽笮[，可以嚇跑怪物。明白嗎?”
無論明不明白，桃茜都讓步了。她一讓步，其他人也不再反對。畢竟只有幾個星期。就算是莫維爾也不可能在短短幾個星期內(nèi)就使一個孩子道德敗壞，而至不可挽回。
維爾完全不想敗壞羅竇的道德，因此出發(fā)時一心打算在兩星期內(nèi)把他送回來。
維爾很清楚自己無法像父親般照顧羅賓或任何小孩。他不是好榜樣。他沒有妻子，也沒有娶妻的打算，所以身邊缺乏女性可以施展溫和的手段以平衡他粗野的作風(fēng)。他的家人只有他的貼身男仆詹亞契，但亞契的溫柔母性只能媲美難以取悅的豪豬。何況，維爾自牛津畢業(yè)后一直居無定所。
簡而言之，那絕非養(yǎng)育孩子之道，尤其是注定要承擔(dān)公爵重任的孩子。
盡管如此，幾個星期不知怎地還是延長為一個月，然后又延長一個月。他們從布萊頓北上伯克郡，到白馬峽谷欣賞白堊山壁上的古老蝕刻，從那里前往巨石陣，再前往西部地區(qū)，沿著海岸一路探索走私者的洞穴到英國最西南端的地角。
秋天轉(zhuǎn)冷成冬天，冬天又回暖成春天。桃茜和其他的親戚在這時紛紛來信，委婉且毫不含蓄地緹醒他：羅賓的教育不能無限期地受到忽視，他的兩個姊姊想念他，他流浪越久就越難收心。
良心告訴維爾，那些話完全正確。羅賓需要一個真正的家庭，一個安穩(wěn)的家。
雖然分離領(lǐng)他萬分不舍，但把羅賓送回去顯然是正確的做法。隆瀾莊不再籠罩在一片愁云慘霧之中。
如今桃茜帶著夫婿子女與羅賓的兩個姊姊一同居住在那里。走廊再度回響著兒童的歌聲和笑聲∶黑紗、黑邊和全黑喪服已經(jīng)無視習(xí)俗地?fù)Q成色調(diào)較不悲痛的半喪服，這一點(diǎn)即便維爾也不得不稱許。
維爾顯然達(dá)成了任務(wù)。怪物應(yīng)該已被嚇跑，因?yàn)閹讉�小時不到，羅賓就和桃茜的兒子，也就是他的表兄弟結(jié)為知己，和他們一起捉弄女生。即使道別的時刻來臨，羅賓也并未驚慌。他不但沒有大發(fā)脾氣或捶打維爾，反而保證會經(jīng)常寫信，同時要求他的監(jiān)護(hù)人答應(yīng)在八月底回來慶祝他的十歲生日，然后就跑去幫忙表兄弟演出艾津科戰(zhàn)役了。
但離開隆瀾莊不到三個星期，距離羅賓的生日還久得很，維爾就飛奔而回。
第六任昂士伍公爵感染了白喉。
☆☆☆
當(dāng)時的人對白喉并不十分了解。對于這種傳染病的精確報(bào)告，五年前才首次在法國發(fā)表。但為人所知且不容爭辯的是，白喉具有高度的傳染性。
查理的姊妹懇求維爾，她們的夫婿試圖阻止他，但他的身材比他們高大，而且在盛怒之中，就算千軍萬馬也阻擋不了他。
他沖上主樓梯，奔過走廊，進(jìn)入病房，趕走護(hù)士，鎖上房門，然后坐在床邊，握住羅賓虛弱的小手。
“沒事了，羅賓。”他說。“我來了，我會替你戰(zhàn)斗。放手交給我吧，聽到?jīng)]有，孩子？甩開這可惡的病魔，讓我與它纏斗。我做得到，孩子，你知道我可以�！�
冰冷的小手在他溫暖的大手里動也不動。
“趕走病魔，求求你。”維爾懇求，強(qiáng)忍著淚水，壓抑于事無補(bǔ)的悲傷。“你還不該面對死亡，羅賓，你知道的。你的人生才剛開始，根本尚未嘗試人生可看和可做的�！�
年幼的公爵眼皮顫動，雙眼緩緩睜開，接著目光一閃，仿佛認(rèn)出了維爾。在那一瞬間，男孩的唇邊浮起一絲微笑，但隨后就閉上了雙眼。
就這樣。不論如何勸說、誘哄、懇求，不論如何緊握那只小手，維爾還是無法把疾病轉(zhuǎn)移給自己。他什么也不能做，只能等待守候，就像以前的許多次一樣。這一次，守候的時間最短暫卻也最難熬。
不到一個小時，當(dāng)暮色轉(zhuǎn)濃之際，男孩的生命……如影飛去，不能存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