紐約上東區(qū),一家風(fēng)格時尚的壽司店,正與客戶用餐的卡恩展示他學(xué)了五年的用筷技巧,穩(wěn)穩(wěn)的夾起一塊嫩嫩的湯豆腐。
正當(dāng)他驕傲的挺胸,微笑著要一口吃下這塊嫩豆腐時,一個不在意料之中的來電鈴響,讓他驚得忘了保持平衡,沾了褐色醬汁的豆腐立刻如自由落體般下墜,掉進(jìn)了醬油碟里,點點醬汁噴濺在手工訂做的西服上頭。
生性愛潔,又對自己外貌的完美到了吹毛求庇地步的卡恩,完全沒有在意自己身上沾染的污漬,他只是放下筷子,拿起桌上的濕紙巾擦拭,另一手很快的接起電話,用驚訝到不行的語調(diào)道:“嘿,威廉,很高興聽見你的聲音。”
“我需要協(xié)助�!笨上Ь油]有要跟他寒暄的意思,開口便是要他幫忙。
聽出居威廉語氣中的凝重,換算了下現(xiàn)在臺灣的時間,卡恩直覺有事發(fā)生,也就不敢再開他玩笑,嚴(yán)肅的說:“你說�!�
“我需要一個心理醫(yī)師,懂中文,錢不是問題,我記得你就認(rèn)識一個這樣的醫(yī)師,你讓對方在兩天內(nèi)到臺灣,所有費用我出�!�
“你需要心理醫(yī)師到臺灣去?等等,你知道在美國執(zhí)業(yè)的心理醫(yī)師,在臺灣是不能看病的吧?”繼弟的焦慮口吻令卡恩皺起了眉頭�!霸趺椿厥拢俊�
“我管不了那么多!”居威廉無法冷靜地低吼。“她需要幫助,臺灣的那些方法根本幫不了她!”
居然有人能令一向冷靜的繼弟沖動失控、擔(dān)心焦慮——而且還是個女人?
誰呢?一個讓全世界都知道他戴了綠帽的女人他都無所謂了,是哪個女人這么厲害,使他這么驚慌失措?
卡恩恨不得立刻飛到臺灣,他后悔太快回美國,才回來多久呀,有沒有半個月?雖然扼腕自己沒在臺灣看見好戲,但也知道這心態(tài)不對。
繼弟需要心理醫(yī)師幫助他在意的女人,這表示這女人的人生中遇到了可怕的挫折,才需要心理醫(yī)師的幫助。
卡恩沉吟半晌之后說:“好吧,我這里有個人選,還是女醫(yī)師,我會把人送到,其它的事情我也會搞定。”
他那個對女人態(tài)度冷酷到惡劣的繼弟,居然有這么像人的一面,他能不幫忙嗎?當(dāng)然得答應(yīng)了。
“謝了。”聽見他的回答,居威廉松了口氣。“我欠你一次�!苯又銙焐狭穗娫�。
“這個弟弟,真是一點也不可愛�!笨ǘ鲗χ鴴鞌嗟碾娫捒嘈�,而后對一臉莫名的義藉客戶抱歉地笑了笑,又打了通電話。
“嘿,是我,別掛我電話,我介紹樁生意給你,還是你很喜歡的臺灣。雇主?呵,你答應(yīng)跟我吃飯,我就告訴你……”
作了一場長長的,像是沒有盡頭的噩夢,直到曙光的引導(dǎo),林香韻抓住了那道光線,迷迷糊糊地醒來,揉揉眼睛,好適應(yīng)照進(jìn)房間里的冬日暖陽。
她全身因為睡太多而酸痛著,頭也在發(fā)暈,四肢軟軟的,左右看了看,她在一個空曠的房間,里頭只有一張床,床上是干凈的白色床單,身上蓋著的也是白色的被單,此外沒有太多的東西,連打開的衣柜里都沒有太多的換洗衣物。
這不是她的房間,而是個屬于單身男子的臥房,而她清洗、晾曬過那邊的衣服——這里是居威廉的房間。
老天,她怎么會在這里?她睡了多久、發(fā)生了什么事?
“你醒了。”
熟悉的男人聲音,讓林香韻昏昏沉沉的腦子漸漸醒了過來。
她抬頭,看見拉了椅子坐在門口的居威廉。
“啊,嗯。”她有些反應(yīng)不過來,為什么居威廉會在這里?他坐在那里多久了?
居威廉凝望著她,那眼神不是以往的冷酷排拒,而是有心疼、擔(dān)心,以及很多她不懂的東西。
“有沒有哪里不舒服?”
居然問她有沒有哪里不舒服,還不是用譏誚諷刺的口吻……奇怪,為什么要問她哪里不舒服?
“還好……噢�!辈耪f呢,就感覺到自己的左手臂傳來尖銳的刺痛,定眼看去,林香韻看見自己手臂纏繞著的繃帶,一瞬間有些困惑,她怎么會受傷了呢?
昏昏沉沉中,一個畫面閃過腦海,季潔的生日派對上,她感動得又哭又笑,看著季潔接受求婚,然后居威廉來她身旁,接下來……阿衛(wèi)的臉……
所有的畫面快速的在腦中閃過,她想起來了,想起自己為什么會受傷,因為她不敢尖叫,怕引起注意讓人發(fā)現(xiàn)她的不正常,于是她想也沒想的,用力咬自己的手臂——完蛋了,她的秘密被發(fā)現(xiàn)了?!
“這里是你家?我、我睡很久?”語句中帶著顫抖,林香韻想裝沒事,但在居威廉面前,她很難演。“我該回家了,昨、昨天的事很抱歉、不,謝謝……”她語無倫次,語氣中有著明顯的心慌。
“昨天晚上季潔和阿沖都來過,他們很擔(dān)心你�!�
轟——原子彈在腦中炸開,林香韻完全不知該怎么辦。
他知道了?不,他們答應(yīng)她不會說的,不會、不會……
“既然醒了,打個電話給他們吧,喔,對了,我早餐要吃奧姆蛋,我今天能喝咖啡吧?”居威廉沒有任何異樣,像是昨天沒有發(fā)生任何事情。
“可以�!绷窒沩嵣瞪档幕卮穑瑧岩勺约郝犲e了。
“那做早餐吧,做完我送你回去,下午放你假。”居威廉說罷走出房間,不再理會她。
“喔,好。”
林香韻呆呆的望著他離開的背影,愣了好久好久,想著是不是哪里不對勁?
她昨天應(yīng)該很不正常吧?可他卻是一副沒事的樣子,難道說他沒發(fā)現(xiàn)?不可能。
但他這么平靜的反應(yīng),完全沒有問她怎么回事,讓她有點心安,又有些難過,因為他根本不在意她。
“林香韻,你有病。”她打了自己一下,讓自己清醒,為自己的別扭感到厭惡。
他不問也好,就當(dāng)做什么事都沒有……對,什么事都沒有,就這樣吧。
林香韻暗自說完,下了床匆匆到廚房去。
隨意用發(fā)圈將頭發(fā)扎起,她一頭埋進(jìn)廚房忙碌時,居威廉就坐在老位子上,靜靜的等待。
她從冰箱上的鏡面鋼板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,也感覺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,不禁感到難堪,覺得自己現(xiàn)在丑得要命。
算了,這重要嗎?她快速打開冰箱,選了幾樣食材,做早餐。
因為她很在乎居威廉的健康,每天都帶新鮮以及少量的食材過來,差不多是一天的分量,而她今天根本沒買菜,因此冰箱里沒有太多能用的食材,早餐還行,至于他的中餐以及晚餐,她完全沒得準(zhǔn)備。
做好加了很多冷凍蔬菜的奧姆蛋,以及一杯咖啡,林香韻很抱歉的將這陽春的早餐遞給居威廉。
“很抱歉,今天早餐只能做這個�!�
“沒關(guān)系,你明天中午可以煎牛排補(bǔ)償我……你要去哪里?”居威廉執(zhí)起刀叉要吃早餐時,看見她找好自己的東西,就要往外頭走。
“回家呀�!�
“過來�!彼笊贍斚铝嗣�,朝她招招手。
林香韻像木偶一般,朝他走去,還被命令坐在他身旁的位子,接著就看見他將自己那盤奧姆蛋切了一半給她。
“你早餐也沒吃,吃完我送你回去。我不接受拒絕,吃。”
可我沒刷牙——算了,他表情有點可怕。林香韻沒說話,拿著他遞過來的叉子,吃了起來。
吃了幾口之后才發(fā)現(xiàn),欸,這是他用過的叉子,這、這樣可以嗎?
頭腦比剛起床的時候還要昏沉,林香韻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,直到用完了早餐,上了居威廉的車,她還是不明白。
這是他們重逢以來最平和的一次相處了吧?他態(tài)度很強(qiáng)勢,但舉止充滿了關(guān)懷,她有一點感動,像回到了六年前,他們熱戀的時候。
但她還有理智,知道這樣不正常。
他們分開了六年,她用很糟的方式離開他,傷了他的心,他恨她都來不及,還有昨天的事,他什么都沒提,這太不正常了。
隱隱之間,林香韻察覺到兩人間那股風(fēng)雨欲來的氛圍,她覺得,好像有什么事要發(fā)生了……
“你現(xiàn)在住在這里?以前那棟老公寓呢?”
居威廉將車子停在新店山區(qū),一個寧靜的小區(qū),這小區(qū)里全都是兩到三層樓的透天別墅,沒有大樓,環(huán)境清幽,是很適合養(yǎng)老的地方,缺點是交通非常不便,公車半小時一班,而據(jù)他所知,她并不會開車。她每天都一大早搭公交車出來,去采買后再到他住處,給他做三餐嗎?
“都更賣掉了,弟弟后來紅了,賺了錢,就買房子給爸爸,讓爸爸退休養(yǎng)老�!绷窒沩嵰矝]隱瞞地報告家中近況。
“阿遷倒是混得不錯�!本油c了點頭,贊美道,接著出其不意地開口,“我都知道了,六年前的事。”
林香韻原本放松的神經(jīng)因為他一句話而緊繃,血色自臉上消失,全身止不住地發(fā)抖。
來了來了,他要問了嗎?不,她不想說,不想回答……
“我不勉強(qiáng)你告訴我當(dāng)年的細(xì)節(jié),但你別想再推開我,現(xiàn)在我知道你住哪,別忘了我現(xiàn)在的身分地位,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把你找出來。”
林香韻完全說不出話來,只能愣愣的,看著隱忍怒氣,咬牙切齒的居威廉,說著像是……告白的話語。
“你休想把我排拒在外!告訴你,我多的是時間跟你耗,香香,你讓我很生氣,非常非常生氣,你休想再逃離我身邊,無論你怎么說,我都不走!你聽清楚了嗎?我不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