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都不喜歡一個人吃飯。
母親過世后，好長一段時間，她獨(dú)自用餐，即便在餐桌上擺滿餐食，擺到看不出桌色，空蕩的氛圍仍舊懸在那兒。她總是做太多菜，一個人吃不完，最后只能全部倒掉，卻倒不掉黏在心底的寂寥。她想念母親，甚至想念從未真正見過的父親。她好想他們坐在餐桌兩旁陪她吃飯，哪怕只是一餐擺不滿桌的粗茶淡飯，她還是想感受那份“情”，想要一份親情。她是一個如此依賴的孩子，為什么上天要在她還沒出生前，先帶走父親，然后帶走母親？
那個天空飄降雨淚的清晨，她如故選在楸子樹下吃早餐，眼簾映著庭園濕氣。一個男人貿(mào)然來訪，問她那對生前做園藝事業(yè)的外公外婆，留下的——有果樹、有橡樹、有實(shí)用木、有觀賞林——一座雜匯森林，是不是她繼承了？母親是外公外婆唯一的孩子，她是母親唯一的孩子，她的確繼承了很多親人的遺產(chǎn)遺物。
男人說他要向她承租那座雜匯森林，要在那棵巨大橡樹上蓋樹屋。男人爽快地給了她一筆訂金，也不管她答不答應(yīng)，看到她在庭園楸子樹下擺了一桌早餐，走過去，大刺刺落坐，吃了起來。
他說：“你一個人吃飯��？那多無趣！我最討厭一個人吃飯了……你的手藝不錯，以后我都來你這兒吃飯——我們也不要說什么房東房客，我們當(dāng)飯友，你知道吧——住是我要自己蓋樹屋，所以，我付你的租金里，包吃比較重要……對了！我最愛吃甜點(diǎn)了，餐后點(diǎn)心可以多做一些……”
那是母親離開以來，餐桌第一次有談話聲，她做的餐食一道道被吃完，空瓷盤反射雨后穿漏云層、樹梢的清新陽光，在她眼前粼粼閃閃。
“晚翠——”
平晚翠轉(zhuǎn)身。海英拿著馬克杯，邊喝著咖啡邊走下廊庭，朝她而來。
“站在這里干什么？”他摸摸額前微蒙涼潤的發(fā)絲，說：“今早霧很濃，應(yīng)該會是個大晴天——”
“嗯�！逼酵泶渎冻鲂θ�。“應(yīng)該會是個大晴天�！彼堇镒�。
濕答答的，真希望太陽趕快出來，遣退這場大霧。
“怎么消失了……”五指插入豐厚的黑發(fā)下，揉了揉頭皮，海英四處張望，道：“高傲的作家先生呢？神出鬼沒的家伙跑哪去了？”
“他回去了�！逼酵泶漭p聲答道，嗓音與霧氣揉在一起，像嘆息。
“回去了？”海英挑眉，低哼一聲�！罢鏇]禮貌，要來要走都沒打聲招呼，虧他還是個貴族——”
“海英，”平晚翠走上廊庭，回過頭，對海英說：“你是不是有他的書？可不可以借我？我也想看看男人的想象、男人的冒險�！�
男人的想象？男人的冒險？海英濃眉一皺，沉飲咖啡，緩步走回屋前，凝眸看著女人�！巴泶�，你不明白嗎？”他說。
平晚翠看著海英的眼睛。他的眼神很熱，不是今天才這樣，她明白，并且清楚——他們一起吃飯好久了，她依賴他的那份情，自始至終就是親情�！皩Σ黄穑Ｓ�，”與他相凝的視線沒移開，她目光清亮又堅定�！澳闳绻幌氚褧栉遥矝]關(guān)系。我想，我可以在書店找得到�！闭f完，她對他微微笑，一貫地步履輕盈優(yōu)雅，走進(jìn)屋。
海英垂眸，自嘲地扯一下唇。果然不行。果然是不好的預(yù)感。一個半月前，他就聽人家說晚翠把臨海大道的非賣品房子，交易給一名男人。他其實(shí)還聽見了——吃早餐前——男人女人悶喘的親吻聲。那個男人在她的心目中有著特別地位，和他這位“飯友”不一樣。
喝下杯中剩余的苦澀黑咖啡，海英搖搖頭，走入屋內(nèi)，心想，以后還是要在屋外楸子樹下用餐，比較適合他。
“晚翠——”她不在餐桌邊，也不在廚房。改名的小公貓走在她房門前的廊道。海英把杯子放往餐桌，走過去。“晚翠，”敲敲房門，他說：“中午我就不過來了，晚餐我會把書帶來借你�！�
當(dāng)晚，海英帶來了她要的書，一共六冊。第一冊有他和他父親的簽名，他父親叫“皇冬耐”，她對這個名字有印象。是多久前呢？難以回想時間，倒是一股突涌的憾悵像吸血蟲，吸出她對事件的記憶。那是轟動國際的“盜賣珍稀文物”連續(xù)報導(dǎo)，當(dāng)時，天天大占版面的就是這個名字——皇冬耐，一位海洋考古權(quán)威，報導(dǎo)直指他利欲熏心，假考古之便盜賣文物，此人縱橫海洋考古界多年不知偷偷獲利多少，必須被徹底調(diào)查、被逐出身負(fù)重建歷史重責(zé)大任的考古學(xué)界……
原本是無關(guān)己的事，現(xiàn)在，平晚翠摸著“皇冬耐”三字旁的“皇荷庭”，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憂悒在鉆她的心。她將六本書放在床畔桌，開始翻閱，在睡前的寧靜時刻，細(xì)細(xì)讀著男人的筆觸，常常看著看著，便抱著書入睡。夢中，她登上“海神號”，與男人去冒險尋寶。醒來，她等他來，期待與他分享她第一次接觸冒險小說的心得。
閱讀完一冊，他沒出現(xiàn)，她走過情侶巷，去看臨海大道的房子。后院那池荷花長得很好，他的屋門掩實(shí)上鎖窗簾遮蓋著。好幾回，似乎都沒人在。
他沒再來找她，在她看完《海神系列三》那晚，她精神出奇地好，開了他送的葡萄酒，喝了半瓶，才入睡。這晚，她無夢，醒來時，臉龐倒像書里寫的浸過海水咸味的女神面具。她拿出一封壓在枕頭下的信，信封上寫著“遺書”——是他把改名前的亞當(dāng)搞成毒草小盆栽那日，掉在她庭園的。她拆看過好幾次，那工整蒼勁的字跡寫著：
在我死于意外之時，請將我的妹妹若蘇送至Enzo Pavese先生身邊……
信的內(nèi)容不長，大致交代拆閱者去見他妹妹。
為此，她希望永遠(yuǎn)不會有見女孩的一日，但今天，她必須讓這個隱帶不祥兆頭的行動實(shí)現(xiàn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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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七點(diǎn)，接到海英打來的電話，說他有個急診病患，今早不過來用餐，請她把早餐送至他的樹屋。平晚翠做了Feta乳酪沙拉三明治、香蕉覆盆子奶昔，還烤了一個葡萄派，放進(jìn)鋪墊保溫布的餐籃里。
到達(dá)海英的樹屋，她看了一下腕上的男表，差不多是早點(diǎn)茶時間。
“搞這么久……你這個死庸醫(yī)……你到底行不行——咳……我胸口很痛——”
“閉嘴啦，你肋骨斷裂，我不好好綁吊，怎么成……”
“我肋骨斷裂……你綁吊我手臂干么——”
“你醫(yī)師還我醫(yī)師？沒見過意見這么多的傷患！”
“先把我左眼包起來——”
“你左眼又沒受傷，包什么包？”
“我習(xí)慣讓它穿衣服……不穿……它會著涼……快點(diǎn)、快點(diǎn)把它包起來……它會著涼——咳……”
“靠！你神智不清，又吐血了！”
診療室里，傳出男人的對話聲。平晚翠站在擺了畫架、小桌、搖椅的廊庭，看著診療室的大紅十字門，想著要進(jìn)去，還是走到環(huán)繞樹身的主屋后方，將早餐放在另建于錯綜交盤枝干上的廚房……
“是晚翠在外面嗎？”海英看到霧面窗外有人影，直接打開大紅十字門�！澳銇砹�，怎么不進(jìn)來？”
平晚翠低斂臉龐。“我聽見你在忙——”
“忙？”海英接過她的餐籃，哼哼笑道：“沒有啦，哪有辦法忙，我這兒只是小診所，那家伙肋骨斷裂，還吐血，看來是有嚴(yán)重內(nèi)傷，我已經(jīng)叫了舅媽醫(yī)院里的醫(yī)療專車過來接他�！币皇謱⑺M(jìn)屋。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，萬分抱歉】
“這個外地人存心來加汀島找死，浮潛浮到人家競速風(fēng)浪板前——”
“好危險！”平晚翠抽了口氣。
“呃……”男人呻吟了一聲，閉著左眼，右眼微睜看向平晚翠。“你好啊，美麗的女士——咳……”就算很痛，還是要裝出瀟灑——這等天涯浪子情調(diào)，到哪兒也不可免啊——猛一個岔氣，又咳出一口血沫。
“啊！”平晚翠驚叫。“你不要緊吧？”回頭找救兵�！昂Ｓⅲ憧靵砜纯此�
“你這麻煩的家伙！”海英放下吃到一半的三明治，從問診桌邊站起，走到病床邊，拿了顆枕頭，塞墊在男人右側(cè)肩背�！熬徒o我保持這個姿勢，直到醫(yī)療專車來，話少說一點(diǎn)——”
“美麗的女士……”男人根本不理會醫(yī)師忠告，隨便拉起床單擦擦唇上血漬，繼續(xù)對平晚翠說：“敝姓景——”
“海英少爺！”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雜和七嘴八舌呼喊�！昂Ｓ⑸贍敗犝f你受傷了，院長很擔(dān)心！”大紅十字門幾乎是被撞開的。
“干什么！”海英回眸怒瞪過去�！拔疫@里是給人安全、安心、安適感受的溫馨診所，你們沖什么沖？到底是誰聽說我受傷？”
抬著擔(dān)架床、長背板進(jìn)來的八個人，表情一式呆頓。海英少爺沒受傷��？可怎么聽說海英少爺一邊倒立沖浪一邊和貓搶甜食一邊看書，同時練劍術(shù)——海英少爺本就是奇人、不正常，嘗試不同特技是每日例行公事——然后被貓抓花臉、劍插著書捅過他肩窩，他不幸被定在浪板上，哀嚎無助地沖撞拖曳船，受了重傷……
“傷患是這家伙�！焙Ｓ⒅钢〈采系哪腥耍[眼斜瞅呆呆八人，知道他們肯定又道聽涂說了什么，他命令地說：“不要在腦子里隨便褻瀆本人尊貴優(yōu)雅的形象！趕快把傷患帶走！”語氣很兇狠。八人救護(hù)小組動了起來。
沒一會兒，男人被移上擔(dān)架床，固定妥當(dāng)，往大紅十字門外推。
“喂……海英——”
“你要交代什么遺言？”海英走到一半門外一半門內(nèi)的擔(dān)架床邊，睥睨著男人�！澳涿钆軄砑油u找死，想必你是寫好了遺書吧？像那個被帆桁尾端掃到的家伙——”
“海英，”男人竭力使勁才發(fā)出打斷海英的虛弱嗓音�！澳闱f幫我一件事……”很哀求，他伸手扯海英的衣袖。
海英看著男人睜亮不一樣的雙眼——此人鮮少雙眼同時示人，更遑論露出誠懇目光！海英譏諷地撇唇，勉為其難似地將耳朵靠向男人。十五秒鐘后，海英直起身子。“如果這是你的遺愿，本醫(yī)師一定幫你做到完滿……”感性語氣，瞬轉(zhuǎn)威怒�！鞍阉ё撸 �
腳步聲、滾輪聲貼著木質(zhì)地板遠(yuǎn)去，大紅十字門砰地關(guān)合。海英走上前，掛了休診牌。
“這樣就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吃早餐。”海英說。事實(shí)上，根本不會有人來這個建在樹上的醫(yī)療所求診。他建屋至今，僅問診三次。第一次，急診來附近果園休閑采果誤擾蜂窩，被叮得滿頭腫的二十一人團(tuán)體，讓他收了不少他想要的“診療費(fèi)”。第二次，處理一位中暑貴族，診療費(fèi)AP訂制表遭平晚翠沒收。第三次，就是剛被拾走的“肋骨斷裂男”，診療費(fèi)尚未取得。
“那是你的朋友嗎？”平晚翠發(fā)出輕細(xì)嗓音。
“倒了八輩子楣�！焙Ｓ]好氣地說，走往問診桌前，重新坐入椅中，享用Feta乳酪沙拉三明治，大口大口喝著香蕉覆盆子奶昔，發(fā)現(xiàn)餐籃里還有個葡萄派。“真香！這是餐后甜點(diǎn)嗎？”
“海英，”平晚翠搖著頭，走到桌邊。“對不起，這個葡萄派是要給別人的……”她把三明治和奶昔全拿出來，蓋好籃子。
“給別人……是嗎……”海英扯唇一笑，吃自己的三明治、喝自己的奶昔。
平晚翠也坐下，坐在患者椅上，吃著三明治、喝著奶昔。
盡“飯友”的義務(wù)……
海英咬著三明治，閑聊似地說：“那些外地人，真的是專門找碴。我倒八輩子楣不說，倒是舅媽醫(yī)院里，三不五時就有不擅水上運(yùn)動又愛耍英雄的外地人上門報到……幾天前，有個家伙被雷射小艇帆桁尾端掃到頭，血流如注，縫了好幾針，還昏迷，幸好那家伙身上有遺書，有個萬一的話，醫(yī)院也好處理……這外地人還挺好習(xí)慣的，知道客居異鄉(xiāng)，禍福旦夕，得時時——”
“海英，”平晚翠站起，提過籃子，轉(zhuǎn)向門口�！拔蚁茸吡恕Ｄ懵浴闭f“慢慢”，她的語氣卻是焦急，步伐也快。
海英看著被大紅十字門阻隔、倏地消淡的光影，視線移回放在桌邊吃剩的三明治和奶昔，順手拿了過來，全部吃光光。一直是這樣，她吃不完的，他接收，他們很親，但就只是這樣——
用力地咀嚼著口腔里的食物——Feta乳酪，一半羊乳一半山羊乳，奶昔，一半香蕉一半覆盆子——嘴里的滋味還真是一整個復(fù)雜。海英覺得今天早餐有股強(qiáng)烈后座力，引起他心中莫名的掛怒。
那些外地人，來這座島，專為女人事，斷根肋骨，也是應(yīng)該的，亞當(dāng)不就少一根肋骨嘛……
平晚翠奔下木階梯道，額際沁汗，腦海浮現(xiàn)剛剛在海英診療室咳吐血沫的男人，一下子，那男人的臉變成歐陽荷庭！
會是他嗎？海英講的外地人……
她胸口一窒，昏眩地蹲下，正好坐在起階板。
陽光照在她的薄底淺口鞋，兩朵月光扶桑凝了夜露，一滴、兩滴，晶晶澈澈，她抹掉，鞋面反而多了暈漬，一大片，映回她眼底。她睫毛濕潤，眼眶下有層薄汗。平晚翠摸了摸臉龐，教自己冷靜，心卻跳得更劇烈。
哀鳴似的船艇汽笛拉響到這邊來，像一道閃電打得她渾身震顫。她掏出帶在身上的男人遺書，捏緊于掌心，一手提著餐籃，站起身，仰高臉龐，向著旭日深呼吸一口。
他已經(jīng)定下來了，就不是外地人。海英說的不會是他。
平晚翠把男人遺書收回裙子邊袋，走出林蔭幽徑。大道上是妍暖繽紛的加汀島早晨景象，送蘋果的貨車、送咖啡豆的貨車駛過她眼前。她搭輕軌車轉(zhuǎn)電纜車，從空中飽覽帆船手特區(qū)海陸風(fēng)光。這港城循天然坡階地形建造，情侶巷與臨海大道縱使相連，基底升上海面的距離可能相差千萬年。
她想，倘若用走的，會花太多時間。平晚翠沒辦法花千萬年，她得立刻見到歐陽荷庭。
電纜車在加汀島特有的強(qiáng)勁海風(fēng)中搖晃進(jìn)站，門一開，平晚翠像鳥兒飛快出籠。
臨海大道的車輛不多。這個時間，行人也少。平晚翠走過緬梔樹、扶桑花互相交接的步道，兩分鐘就到了雙層樓房前。她沒按門鈴，如同來種荷花、看荷花那幾次一樣，繞過半幢屋子，到開放式后院。
落地門敞亮著，沒有百葉罩、遮光簾，廚房一覽無遺。
平晚翠看到了。廚房里，有抹女人身影，忙來忙去，沒多久，男人加入。他穿著晨衣，應(yīng)該是剛睡醒，需要咖啡。女人貼心地倒給他。
歐陽荷庭淺啜咖啡，習(xí)慣性走往落地門邊，神情頓了一下。
“怎么樣？還可以嗎？我照若蘇講的分量和方法煮的……”
背后女人講話的嗓音，歐陽荷庭沒聽進(jìn)耳。此刻，他的世界一片寂靜，眼前有幅畫。藍(lán)天、草坡、白浪花、提野餐籃的女人，是幅畫，一切靜止的，就那女人的長發(fā)在飄揚(yáng)、長衫裙下擺在翻卷，翻出她纖白的腳踝。
腳不由自主往前，鏘地一聲，使他回神。
“怎么了？”溫映藍(lán)轉(zhuǎn)身，離開料理臺，走近歐陽荷庭身邊�！耙怄i嗎？”看他杯子撞著玻璃門，她欲接手。
歐陽荷庭已用沒拿杯的左手，扳掉扣鎖，拉開落地門，踏上門廊柚木地板。
沒了玻璃反射蟄眼的光線。平晚翠將男人看得更清楚。歐陽荷庭左額上貼敷紗布繃帶，頭發(fā)微微垂蓋著。
“聽說你被雷射小艇帆桁尾端掃到頭？”她開口，嗓音在顫抖，或者，只是受風(fēng)的干擾。
歐陽荷庭皺眉。今天，風(fēng)的確有些過大。不管是什么聲調(diào)，聽來都是詠嘆調(diào)，絕非有什么激動�！爸皇切��！彼卮鹚桓袀谒查g痛了起來。
“荷庭，外面有什么事嗎？”溫映藍(lán)跟著走出落地門外，繞過歐陽荷庭高大的背影，看見后院來了個人。
平晚翠與溫映藍(lán)視線對上了。“你好�！逼酵泶湮⑽㈩h首。
溫映藍(lán)揚(yáng)眸瞅著歐陽荷庭。“她是你的朋友嗎？荷庭——”
“嗯�！睔W陽荷庭淡淡應(yīng)聲，補(bǔ)了一句：“吃飯的朋友�！�
平晚翠一愣，美顏掠過蒼白，又轉(zhuǎn)紅，那紅從眼睛周圍染漫整張臉。她瞳眸盈水閃耀，看著他，唇角緩緩勾弧。“吃飯的朋友……”嗓音很輕很慢，她提高手里的餐籃�！拔易隽似咸雅�，送給你。”
歐陽荷庭身形明顯一僵，捏緊手里的咖啡杯，看著她綻漾唯美笑意的美顏，沒去接她的餐籃。
“葡萄派嗎？”溫映藍(lán)步下柚木門廊，站在踩腳階上，將平晚翠的餐籃取過手�！爸x謝你。荷庭最愛吃葡萄派了……最近幾天，他受傷，一直想吃這個，可我不太會做這種東西……真的太謝謝你了——”
“映藍(lán)，”歐陽荷庭叫女人。“我還要咖啡�！鞭D(zhuǎn)開凝在平晚翠笑顏上的視線，他走進(jìn)屋里，順手拉上玻璃門。
“你要進(jìn)來坐坐嗎？”溫映藍(lán)客氣地問平晚翠。
平晚翠搖頭，笑容依舊。“不了。再見——”
“Ciao！”溫映藍(lán)輕快地回道。
平晚翠揮了揮手，目光邈遠(yuǎn)對著晃朗的廚房落地門。
受傷了……的確受傷了。
不過還好。
還好他身邊有個女人照料他。
歐陽荷庭額上的傷口持續(xù)痛著，這痛有點(diǎn)像平晚翠適才的笑容，那么淺，卻深鉆他心底，使他有點(diǎn)煩躁。
才進(jìn)來廚房一秒，歐陽荷庭又想出去后院吹吹風(fēng)，轉(zhuǎn)過身——
溫映藍(lán)開門進(jìn)門關(guān)門，動作連成一氣。歐陽荷庭瞥見平晚翠揮手回身離開他的后院，一眨眼沒了人影。
他忍不住低聲叫出：“晚翠——”
“什么？”溫映藍(lán)扳好扣鎖，先回頭，身子再轉(zhuǎn)正，對住歐陽荷庭�！澳銊傉f什么？我沒聽清楚——”
“沒事。”歐陽荷庭搖首。
溫映藍(lán)又旋身，按了隱藏墻邊的一個鍵，讓遮光簾降下�！昂赏�，這兒陽光這么強(qiáng)，你真的適應(yīng)嗎？”
“你如果不適應(yīng)就回義大利去�！睔W陽荷庭把咖啡杯擺在料理臺上，態(tài)度有些沈冷。
“干么趕我走？”溫映藍(lán)將餐籃放置料理臺，有些委屈地說：“我是來陪你散心的……”
歐陽荷庭不說話，挪了挪料理臺邊的單椅，落坐下來。
“你在怪我害你受傷嗎？”溫映藍(lán)感到傷心。她千里迢迢——幾乎是費(fèi)盡千辛萬苦——從義大利來到此地看他，他非但沒有驚喜開心，還天天生氣。她知道他喜歡像他母親那樣能溫柔持家的女性，為了這點(diǎn)，她一直在學(xué)，學(xué)幫他煮杯像樣的咖啡、烤個他愛吃的葡萄派……來到此地，住進(jìn)他新家這陣子，她甚至請鐘點(diǎn)傭人和廚師不用來，她要親手操持家務(wù)給他看，為什么他就是不明白？
“你父親知道你來找我，一定會不高興�！睔W陽荷庭平聲平調(diào)。
溫映藍(lán)是Enzo那日在電話里說的“一個禮物”。好久前，歐陽荷庭和溫映藍(lán)曾交往過，他們的父親算是同事——死對頭成分比較多，溫父對皇冬耐的任何研究都有意見，對皇冬耐提出的任何研究計劃都要加以阻撓�；识统鍪庐�(dāng)時，就是溫映藍(lán)的父親提議永久開除皇冬耐，使皇冬耐徹底被逐出考古界。溫映藍(lán)的父親那么做并沒有錯。一個研究機(jī)構(gòu)長久努力奠定的名聲，不能因?yàn)榛识偷氖录r上�；识徒邮苓@事實(shí)，歐陽荷庭也就沒什么好怨怪。
溫映藍(lán)的父親原本就反對他們在一起，事件之后，他回家族世居地，自然和溫映藍(lán)分了手。實(shí)際上，事件之前，他們見面已不頻繁。歐陽荷庭知道溫父極力湊合溫映藍(lán)和一位溫氏得意門生，溫映藍(lán)自己也左右在他和另一位精密機(jī)械師之間。
歐陽荷庭突然覺察自己似乎完全沒在意過這等復(fù)雜男女事——關(guān)于溫映藍(lán)——他竟像個局外人！
那么，他為什么讓溫映藍(lán)住下來？歐陽荷庭心底有個女人，他生氣她與一個男人是“吃飯的朋友”——天天陪吃！餐餐陪吃！她還為男人做飯！做男人喜歡吃的醋漬蘋果三明治！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，萬分抱歉】
歐陽荷庭深深感到受辱，他怒極了�；氐郊揖鸵姕赜乘{(lán)坐在雙層樓房八層臺階上——好吧，他也能！他也能前一晚抱她，隔天就讓另一個女人住進(jìn)他家，為他做飯煮咖啡！
他是否是個心胸狹窄的男人？
他愛上平晚翠？
否則，怎么解釋他對溫映藍(lán)與對她之間的差異？
他大概是瘋了！
“我?guī)湍愕箍Х��！睖赜乘{(lán)執(zhí)起歐陽荷庭的咖啡杯，斟滿一杯，歸回原位。“你如果不想我繼續(xù)住這兒，我待會兒就去旅店……”她說著，一面拿出餐籃里的葡萄派。
很香甜的味道——蘭姆酒派皮和卡士達(dá)醬拌葡萄干餡料，上層鋪滿晶亮的剖半鮮葡萄……
那是為他做的！歐陽荷庭猛地站起，往廚房門口走。
“荷庭？”溫映藍(lán)叫道。
歐陽荷庭沒回應(yīng)，直接上樓，換衣服，逕自外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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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必須到處走走！
溫映藍(lán)煮的咖啡，不合他品味。
他想喝杯苦一點(diǎn)、濃一點(diǎn)、傷胃一點(diǎn)、用濾泡法烹煮的黑咖啡。
歐陽荷庭到了專賣店密集的平臺石階長巷，站在頂端巷口，看著人潮像魚苗在光之河竄上流下。驕陽罩頂，頭暈痛著，歐陽荷庭輕壓額上的紗布，皺眉走下坡階，找著中段的“咖啡香氛”，隔壁是他最討厭的蘋果專賣店——有個神話的名字“給最美麗的女神”。
匆來欲望——他想進(jìn)去，想進(jìn)去……最美麗的女神……買顆金蘋果，送給平晚翠。
歐陽荷庭恍恍地靠近他討厭的店，站在門口正中央，擋了購物婦女的路。幾雙眼睛瞟睞他。
“先生，要買蘋果嗎？”女人從蘋果樹造景裝潢的店中走出來�！斑M(jìn)來挑選啊�！彼裏峤j(luò)地招呼他。“要不要先來杯蘋果茶——”
“不、不了。”歐陽荷庭局促地推辭，掉了魂似地往后退。“抱歉，我要到隔壁喝咖啡——”
“先生，你這樣喝咖啡不好吧？”女人打斷他，指著他額上的傷�！澳銘�(yīng)該有服止痛藥、消炎藥之類，這樣還喝咖啡，好像很不好——”
“喵喵喵喵喵……”一陣細(xì)弱的貓叫聲。
歐陽荷庭身形定住，琥珀色雙眼朝店內(nèi)望去。
在那里——一張靠樹干造型墻壁延伸出來的長椅。兩個女孩從長椅上的大箱子各抱出一只小貓。
“找要這只像小圓球的，它長大一定很帥……我要叫它“貓帥”！”
“那我這只有神秘兮兮氣質(zhì)，要叫‘貓秘’！”女孩之一得意笑著，手拍拍、摸摸那需要被撫揉的小動物。
歐陽荷庭慢慢走過去。兩個女孩歡歡喜喜抱著剛認(rèn)養(yǎng)的小貓已離開。歐陽荷庭獨(dú)自站在長椅前，往箱子里看。
“喵……”一個小臉仰起來，也看他。
“啊！已經(jīng)被領(lǐng)到剩下最后一只了呀！”穿蘋果店圍裙的那個女人，跟到他身旁。
歐陽荷庭探手抱起貓。女人說：“先生想要認(rèn)養(yǎng)它嗎？”
是只小母貓！與亞當(dāng)一樣的折耳貓！真巧！歐陽荷庭順了順小家伙柔軟的絨毛。
“喵……”小家伙親熱地舔他的掌。
很好，是她自己找上他的！
“我要這只貓�！睔W陽荷庭堅定地說�！傲硗�，請給我一顆金蘋果�！�
帶著蘋果和貓，走出“給最美麗的女神”。歐陽荷庭沒進(jìn)“咖啡香氛”喝咖啡。他往平晚翠住的情侶巷邁步。
很近。專賣店街到情侶巷，不過區(qū)區(qū)兩個號次的碼頭距離，不是什么千山萬水。為什么要讓嫉妒隔開他們？
她轉(zhuǎn)身離去的笑容很甜、很脆弱，他知道她傷心了。她是那種越是難過越是笑得甜美的女人，她或許也愛上他了……她還特地做了他喜歡吃的葡萄派，不是嗎？
歐陽荷庭腦海紛亂，腳步卻篤定，沒有迷惘，一下就到了情侶巷二十二號。他依然下按門鈴，拿著蘋果的手用力敲門，敲到指節(jié)泛紅。
“晚翠！”他喊她的名。“晚翠——”
門里的人兒聽見了。
一開始以為是幻聽。平晚翠正在種夾竹桃，剛剛不小心沾觸了斷枝液體。她凝著指尖的白色黏涎痕跡。
“晚翠！開門！”
男人的呼喚不斷傳入耳里，那么急切、那么焦心似的。
平晚翠胸口怦怦跳著。她起身，去噴水池邊的洗滌槽，沖掉手上劇毒。
“晚翠，我是荷庭，我有話對你說�！彼囊粽{(diào)平緩下來了，也許是聽見她的腳步聲接近，選擇靜靜等待。
一直到她開門，兩人面對面，他都沒再出聲。
他們看著彼此眼睛里的自己，隱隱晃動著，被淚光搖蕩著。
“我是你吃飯的朋友……”她美眸瞇出一個笑，紅唇在巍顫。
“你不是�！睔W陽荷庭往前一步，進(jìn)入門里。
平晚翠沒退后，正面迎著他靠近，美眸始終對著他的眼睛�！澳銈兪欠蚱迒幔俊�
他曾經(jīng)問過她相同的問題——在她居所存在一個男人的短暫時刻……
“我們不是夫妻，”歐陽荷庭眸色轉(zhuǎn)深，又朝她移一步�！暗也恢酪院髸粫恰�
他明白了。明白他們是一樣的……
平晚翠也動了，走向他�！拔易罱恢痹谧x你的書……”
“你喜歡嗎？”他回應(yīng)。
她點(diǎn)頭，視線未曾自他俊顏偏移半寸�！耙呀�(jīng)讀了三冊了，我要把他徹底讀完，從頭到尾，讀進(jìn)心底�！彼⑿�，像平常一樣微笑，緩舉柔荑，摸他額上的紗布。
歐陽荷庭往前一俯，吻住她的嘴。她的手慢慢滑下，貼著他的腰，另一手也舉起，兩手環(huán)住他。
“喵……”貓叫聲在他們之間傳出。
平晚翠驚訝地往后，離開他的唇，低頭，發(fā)現(xiàn)他臂彎有只小貓�！斑@是——”
“夏娃�！彼f。一手繞至她背后，將她攬近，再次吻住她的唇。
“夏娃……”她在他唇里低喃地問：“怎么會有？”
“用我的肋骨做成的�！睔W陽荷庭緊緊地?fù)碜∑酵泶洌羁痰�、深刻地纏吻著。
只能這樣，非得這樣——他要她，要她成為他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