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掌心，濃密的長睫垂斂，在眼下形成一片陰影，刀鑿似的出色五官更顯陰鷙，比起往常生人勿近的氣勢再冷上幾分。
他的心情極度惡劣，原因無他，每每當(dāng)他要入睡時，尹摯那張臉就竄到他眼前，他甚至還能嗅聞到她身上那抹香。
那抹香猶如暗夜里飄動的花香，在他鼻息之間縈繞，怎么也拂不去，教他心浮氣躁甚至產(chǎn)生一股將她緊擁入懷的沖動。
他無法解釋這股沖動，彷佛身體有了自己的意志，下午那時要不是她出聲，他肯定會將她擁入懷……真是瘋了！
那樣特立獨行的姑娘，桀驁不馴又放浪不羈，和男人稱兄道弟從不避講，甚至滿身銅臭，利益為上，他完全看不到她有任何吸引人的優(yōu)點，甚至不想與她往來，可那時，他就是失心瘋了。
盡管他什么都沒做，但察覺心思的瞬間，他極度不快，非常不悅。
“頭兒。”
門外響起左旭的聲響，他應(yīng)了聲。
當(dāng)左旭推門而入，瞧見的就是這一幕，他眨了眨眼，猶豫到底該轉(zhuǎn)身就走，還是硬著頭皮湊上前。
“杵在那做什么？”晁樞引冷聲開口。
左旭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，向前幾步，將剛得知的情報道出。
聽完，晁樞引眉頭微攏地抬眼�！暗钕伦∵M那府了？”
“是，不過郡主沒讓人知道殿下的身分�！弊笮袂扑裆降瓱o起伏，才繼續(xù)往下說：“剛剛杜獲回來了，不知道頭兒現(xiàn)在要不要見他？”
他心知像頭兒這樣的人，在失憶的情況下替女人洗衣物，心底肯定憋著一口氣，所以盡可能不想靠他太近，不過看起來好像也沒有他想像的那么糟。
“讓他過來。”左旭應(yīng)聲便出去了。
一會進來的男人大步流星來到面前，拱手道：“頭兒�！�
“揚州的事查得如何？”
“揚州確實是澇災(zāi)，尤其封了三個城，皇上派三皇子南下賑災(zāi)，照理三皇子將賑災(zāi)的糧銀和藥材交給揚州知府后就該回京，卻偏又往杭州這兒來，定是為了郡主，畢竟三皇子原本就對郡主青睞有加�！�
聽杜獲這么一說，他沒來由感到煩躁，擺了擺手，沉吟了聲才道：“殿下的事我知曉，倒是揚州封了哪三個城？”此刻他必須專注在公事上，順便利用公事轉(zhuǎn)移糾結(jié)他一整晚的思緒。
“江都、揚子和鎮(zhèn)江�！�
晁樞引微抬眼。“鎮(zhèn)江縣？”
“是�！�
“你可有前往鎮(zhèn)江查探？封城的人馬是縣衙衙役還是衛(wèi)所兵？”鎮(zhèn)江那里設(shè)了兩個衛(wèi)所，兵力和杭州前后衛(wèi)所差不多。
“屬下前去探過了，衙役和衛(wèi)所兵都有�！倍奴@不假思索地道。
“……有問題�！彼坏�。
左旭和杜獲不由對看了眼，不解地看向晁樞引。
要是地方因澇災(zāi)產(chǎn)生疫病時，由地方衙役和衛(wèi)所兵封城再正常不過，他們不懂晁樞引說的有問題到底是什么問題。
然而晁樞引也沒打算解釋，逕自思索了下便起身梳洗。“傳膳吧�！�
兩人應(yīng)了聲，傳了膳后便在房里一塊吃了。
原以為用過膳后晁樞引該去衙門了，畢竟之前糧庫遭火焚，杭州前后衛(wèi)的指揮使還押在牢里待審，衛(wèi)所里的事自然由晁樞引處理，而他已經(jīng)為了調(diào)糧那府站了幾天，如今自然得開始著手處理雜物。
然而他卻一路朝外走去，很自然的，左旭脫口道：“頭兒，還去？”
“還沒跟她提及要多少米糧。”
面對晁樞引如此理直氣壯的說詞，左旭真不能反駁什么，就怕晁樞引一到那府又跟郡主吵了起來，真是教人頭疼的兩個人。
一早用過膳后，尹摯就讓向野處理調(diào)糧的事，務(wù)必在三天內(nèi)把三千石的粟米送進衛(wèi)所的糧庫里。
“小姐，三殿下來了�！�
才翻開帳本就聽見多靜來稟，尹摯不由輕嘆口氣。
“讓他進來吧�！眮碚呤强�，她總不好多說什么。
起身，就見多靜將盛珩請了進來，她讓多靜看茶，在條案另一頭坐下。“三殿下，真是對不住，一早就有許多事得處理，你不介意吧？”
“不介意，你盡管忙你的，我一會找?guī)妆緯��！彼h(huán)顧她的書房，里頭藏書不少，看來那家人對她倒是頗用心。
尹摯挑了挑眉，他倒真是閑，不過他一直被拘在京里，難得下江南一趟又被拘在她書房里，沒能一睹江南風(fēng)光，她心里有幾分歉意。
實在是她撥不出時間，為了能調(diào)出足夠的糧，她得趕緊合算合算，還得找糧船把揚州莊子那些米糧運過來，真的無法作東招待他。
“對了，晁樞引說要調(diào)糧，可昨兒個聽說他逕自走了，似乎沒聽他說個數(shù)�！笔㈢駹钏坡唤�(jīng)心地問著。
“他沒說，可我清楚得很。”她要是沒個數(shù)，昨兒個就把他攔下來了。
“你對他向來上心。”
尹摯愣了下，佯裝沒聽懂，笑道：“皇上吩咐的事，我有哪樁事沒擱在心上？”
盛珩看了她一眼，內(nèi)心五味雜陳。
看來，就算那家伙失憶，她待他的心意還是如往常，這點真是教人氣餒。
眼見書房的氛圍瞬間冷了下來，尹摯正打算說些什么緩和時，外頭傳來多靜的聲音——
“郡主，那爺說有位揚州來的商人來訪，想讓郡主見見�！�
“知道了，這就過去�！彼龖�(yīng)了聲，隨即一臉歉意地對著盛珩道：“殿下，就煩請你在這兒坐坐，我一會就來�！�
盛珩擺了擺手，她便先行離開，前往主屋的路上，她不斷思索還能從哪里擠出足夠的糧，還沒推敲完就已經(jīng)來到主屋。
那府的總管入內(nèi)稟報了聲，尹摯才進了屋子。
“阿摯�！蹦琼f守起身朝她招了招手。
“那叔。”入內(nèi)，尹摯朝那韋守和另一個跟著起身的男人福了福身。
“阿摯，這位是陶爺，是揚州的糧商�！蹦琼f守替雙方介紹著。
“陶爺�！彼傲寺�，不著痕跡地打量對方。
對方約莫四十開外，面貌端正且極俊秀，可以想見年輕時的風(fēng)華，而他帶著笑意的面容也讓人易于親近。
“尹姑娘，在下聽那爺提起，你手上有不少莊子分布在各地，想必除了揚州之外都是風(fēng)調(diào)雨順，該是大豐收才是。”陶爺輕噙笑意地道。
尹摯心忖這人倒有意思，談起生意也不拖泥帶水，開口就切入正題，很是爽快�！疤諣斈皇窍敫艺{(diào)糧吧？”
“正是�！�
“這得跟陶爺說聲抱歉了，因為我手頭上的糧作皆有其用處，怕是幫不上陶爺?shù)拿�，還請莫見怪�！币鼡礉M臉歉意地道。
揚州的糧商大多將米糧賣往京城，如今揚州澇災(zāi)，怕是湊不齊數(shù)，按契約恐怕要繳點罰金了。
陶爺像是極意外她直接回絕，連點機會都不給�！罢媸沁B一兩百石都調(diào)不了？”
“還請見諒�！彼醚a足糧庫那三萬多石的糧，實在沒有余力助人了。
陶爺聞言，臉上雖掛著笑意，還是忍不住嘆口氣�！斑@下可怎么是好……”
“陶爺不如往蘇州碰碰運氣，蘇州并未遇澇旱，算是大豐收，扣除秋稅，產(chǎn)量還是挺豐足。”她幫不上忙，但指點方向還是行的，至于派不派得上用場，得看他自己。
“尹姑娘倒是颯爽，不像是江南的姑娘。”
尹摯微揚起眉，這才發(fā)覺那叔并未跟陶爺提及自己的身分，恐怕就連她是個拖油瓶都沒說……這是何用意？她可不認為那叔會不想認她這個女兒，所以說……這個糧商有問題？
那叔要她過來，是要她特地記下這人？
忖著，她笑了笑沒接話。
陶爺也不怎么在意，目光落在窗外的林葉間，突道：“府上的綠櫻養(yǎng)得可真是好�！�
“陶爺?shù)难酃庹媸嵌纠保ㄆ谖吹�，光從林葉就能猜出是綠櫻？”那韋守注道。
“我可是在江南長大的，豈會認不出綠櫻？”陶爺笑著看向窗外的目光有些迷離，好半晌才收回，噙笑起身�！澳菭敚瑫r候不早了，我就依尹姑娘建議到蘇州走一趟吧�！�
那韋守聞言也就不再挽留，和尹摯送他到屋外便止步。
等總管送陶爺走遠了，那韋守才問：“阿摯覺得這人如何？”
尹摯未答反問：“那叔，只要是江南長大的人就認得出綠櫻嗎？”
那韋守不由低低笑開�！澳隳鞘迨窃诤贾萃辽灵L的，但要是花期未至，要我依林葉猜測，我還真猜不出來，更別提綠櫻如此珍貴，豈是尋常人家能見到的？”
說真的，他打從心底喜歡阿摯這小姑娘，她看似大剌剌，可心思細膩得很，一般姑娘家哪及得上她這份縝密。
唉，真恨不得她能喊他一聲爹，讓他過過癮。
“是啊，即使現(xiàn)在綠櫻還是價值不菲，又種植不易，連在江南也談不上多，有本事在府里栽個一兩株的，非富即貴，而且我聽他說話反倒比較像是京城的口音�！�
“商賈大江南北的跑，帶著各處口音不足為奇，倒是揚州的糧商跑到杭州買糧，讓人覺得古怪了些�！�
“那叔覺得他奇怪，還讓我來見他？”尹摯佯怒，瞋了他一眼。
那韋守被嗔得心花怒放，覺得她對自己不客氣就是拿自己當(dāng)自家人看待�！拔遗c他也往來了兩三年有余，一開始也是揚州行商介紹的，說是自家族弟，兩三年下來我也不覺得哪里不對勁，可他剛剛一來就說要調(diào)糧，如果真要調(diào)，一開始就該往蘇州去，畢竟杭州前后衛(wèi)所的糧庫才被燒，糧商之間都知道杭州這當(dāng)頭得湊糧，他現(xiàn)在來是要調(diào)什么糧？”
他雖然也經(jīng)手糧行生意，但要他去補糧庫被燒的缺額可沒法子，那是幾萬石的粟米，幾個莊子的收成扣除秋稅和莊戶收成之后也補不足那個數(shù)，更何況糧行買賣都是早就打契言明的石數(shù)，沒能挪動的庫存。
尹摯輕呀了聲，不由在心里感嘆那叔的心細如發(fā)，馬上就從這看似合理的狀況挑出問題，“所以，那叔覺得陶爺比較像是來打探什么的？”她低聲問著。
“這我可猜不準，但他今天偏巧提到綠櫻，教我覺得他這人不尋常，往后你要是見著他，就避開吧�！弊屗J認人知道對方底細，才不會日后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給拐騙了。
尹摯輕點著頭，覺得有理。
一個揚州糧商，要說富，大抵就是一般富戶，絕對談不上貴，這樣的人卻只憑林葉認出綠櫻，而且還在這當(dāng)頭到杭州調(diào)糧……怕是身分有問題，恐怕不是一般糧商，而且陶爺大概不是要調(diào)糧，而是在確認是誰準備補糧庫的缺吧？
可又是什么樣的人，需要知道誰能補糧庫的缺？
“那叔，你沒跟陶爺提我的身分，可你又怎會對他提起我？”
“為了不讓你的身分讓他知曉，我便說你是故人的女兒，在京城經(jīng)商，手上有些莊子，本想藉此看看能不能瞧出一點破綻，順便讓你過來練練眼力，看看門道，不管怎樣，這人以后我會少往來了�！�
“破綻？”
“雖說新皇登基后頒下不少政令，不少女子也拋頭露面作生意，但商場是男人，大多不愿與女子有生意往來，我隨口一提，陶爺一口就應(yīng)下，且非見你一面不可，要不是病
急亂投醫(yī)，就是他眼界較寬�！�
“那叔，陶爺以往也跟你調(diào)過糧嗎？”
“咱們糧行是有往來，可他買的數(shù)并不算多，不過我也聽過其他糧商都與他買賣過，因為他向來是現(xiàn)金買賣，不用銀票，而且一口價很爽快�！�
尹摯蹙著眉，無法猜透陶爺這人，更別提背后用意，她想了好一會，覺得想破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，索性不想了，正打算踉那韋守說一聲要回團圓閣時，就見龐定大步走來。
“郡主，晁大人來了，小的讓人領(lǐng)他去院子里候著。”
“……喔�！彼胨蟮质且f糧庫缺的數(shù)，可她現(xiàn)在還不想見他，只要想到他昨天差點洗了她的肚兜，她就渾身不對勁。
“對了，阿摯，既然你有友人從京城來，咱們晚上就給他洗塵弄場宴席�！蹦琼f守突道。
“好吶，那得麻煩那叔了。”她回神，自己都沒能好生接待盛珩，雖然他說不在意，但她心里過不去。
“哪來的麻煩，應(yīng)該的�！彼薏坏枚嗯獛讏鲅缦詈妹客矶加�，否則當(dāng)她在這兒的事辦完就要回京了，下回再見面都不知道什么時候，而且最重要的是……他必須摸清楚接近阿摯的這幾個男人對她到底是什么心思�！皩α耍槺銓㈥舜笕艘舱襾戆伞！�
她太沒有男女之防，他這個后爹得替她把關(guān)才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