透過玻璃窗朝著里頭望，見他睡得沉，身上卻插滿了管子，她鼻頭一酸，除了令人室息的心痛之外，更多的則是內(nèi)疚。
她怎么能夠這樣對待他？在他最需要她的時候，她居然嚇得連動也不敢動，什么都做不了。
想著想著，她看見玻璃倒影里的自己落下淚滴。
“你還好吧？”一個男人的聲音傳入耳中。
她趕緊伸手抹去淚水，吸了吸鼻子，朝著聲音來處望去，“啊，陳醫(yī)師，你還沒下班啊，你連值二十四小時了吧？”
陳士誠略過了她的問題，徑自道：“士勛的情況已經(jīng)穩(wěn)定了，現(xiàn)在只需要在加護(hù)病房里休養(yǎng)就好，大致上不會有什么危險。”
她微怔，這話仿佛他自始至終都能體會她有多么擔(dān)憂。
半晌，她淺淺一笑，“謝謝，多虧你還在�！�
他瞥了她一眼，便別過頭去一同望著加護(hù)病房里的男人，“謝什么？難道自己的弟弟我會不救嗎？”
說的也是。她莞爾一笑，低下頭�！皩Σ黄稹！�
“為了什么？”他明知故問。
“我居然在那么重要的時刻自己先慌了……”身為一名急診醫(yī)師，她不得不替自己感到羞愧。
“人之常情�！彼枚潭趟膫�字就原諒了她。
或許這才是讓她最難過的地方。
“我一直覺得很奇怪�！彼蝗焕^續(xù)道。
“嗯？”她應(yīng)聲。
“我看得出來你還是很愛他。”
聞言，劉巧薇心一緊，差點(diǎn)忘了呼吸。
他接著往下說：“但是我不懂，為什么你要假裝自己不在乎他？你看不出來他已經(jīng)很努力了嗎？”
她沒答話，靜靜聆聽。
“他連續(xù)三、四天找我吃晚飯，表面上什么都沒說，其實(shí)是想問你的手機(jī)號碼，如果你夠了解他的話，你就會明白，這種事情對他而言有多么難開口。”
他說的沒錯，她也都明了。
陳士勛的心性高，又老愛裝灑脫，她幾乎可以想象當(dāng)他在套問她電話號碼時的糗模窘樣。
可是大家也都知道，他是一個非常真誠的人，如今回想起來，自己是多么幸運(yùn)才能得到他的愛，即使那段快樂的日子并沒有持續(xù)太久。
“因?yàn)槲姨ε铝��！彼躲兜剌p聲道出。
陳士誠皺起眉頭，神情滿是不解�！芭率裁�？”
“我不確定你知不知道，我們在高三的那一年分手。”
“我知道�！彼c(diǎn)頭。
她頓了頓，有些意外，卻也不是那么意外。
“那你就應(yīng)該了解，那時候我受到的打擊非常大，我不曉得是不是還能夠像以前……”
“他已經(jīng)辦到了不是嗎？”陳士誠打斷了她的話，“為了想讓自己配得上你，他連續(xù)五年每天都過著苦讀十八小時的日子。還是說，你覺得他還不夠好，所以不愿意接受他？”
愈聽，劉巧薇就愈是覺得莫名其妙。
“等等，我不愿意接受他？”這又是哪個版本？
“還是你媽不愿意接受他？”他改口。
這下可好，連媽媽都搬出來了。
劉巧薇擰著眉頭，仿佛在他的話語里頭聽見了什么不得了的事。她整了整自己的情緒，才道：“你剛才說……我媽不接受他？”
陳士誠靜了幾秒，看著她的表情，大概懂了。
“好吧，看得出來你被蒙在鼓里十幾年�！�
“到底是什么事？”她突然驚覺自己可能當(dāng)了十二年的笨蛋，“拜托你告訴我，有什么事情是我應(yīng)該知道的嗎？”
陳士誠考慮了下，想想似乎也沒有什么隱瞞的必要性，索性全說了。
“那一年士勛會突然去德國，”話說一半，他突然停頓了下，像是在思量著該透露到什么程度，“簡單來說是你爸媽造成的�！�
她僵住，一臉不可置信。
“怎么可能！”否認(rèn)，是人類最直覺的反應(yīng)，“他去德國留學(xué)干我爸媽什么事？”
他瞟了她一眼，勾起唇角�！爱�(dāng)初你爸媽親自來到我家拜訪，希望士勛能跟你斷絕聯(lián)絡(luò)……細(xì)節(jié)我也沒必要多說，反正最后他因?yàn)楸晃耆�，所以答�?yīng)了我爸，說要去德國拿個法學(xué)碩士回來�！�
聽完，劉巧薇怔怔地杵在那兒，呆若木雞，其震驚的程度可比擬人類初次發(fā)現(xiàn)地球是圓的那樣。
半晌，她終于回過神�！澳銢]騙我？”
“我為什么要騙你？”陳士誠笑了出來，像是聽見什么笑話。
“那他為什么不告訴我？！”居然害她白白傷心了十幾年。
陳士誠聳聳肩，“他有他的考量，你等他清醒了之后再問他吧�！�
兩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望向病床上的陳士勛。
他依然昏睡著，短時間內(nèi)應(yīng)該醒不過來。她遠(yuǎn)遠(yuǎn)地望著他，突然好想緊緊握著他的手，在他身邊靜靜地陪伴“警察來有說什么嗎？”她的眼淚就快滾落，趕緊岔開了話題。
“有�！�
“說了什么？”
“開槍的人已經(jīng)抓到了，聽說很囂張，在地檢署門口犯案。”
“有查出動機(jī)嗎？”
“這我不太清楚�！彼柭柤纾值溃骸昂冒�，我也該走了，再不回去睡覺的話，我怕我會先猝死�！�
這話逗得她露出了笑容�！翱旎厝バ菹�，我再陪他一下。”
他沒答腔，只是笑了笑，揮手道別。
約莫半個小時之后，陳士勛的家屬慌慌張張地趕來了，兩男一女，兩老一少，大概是父母親和他的弟弟吧，她想。
原來，那就是他的家人們她其實(shí)只有在國中的時候見過他父親，而且只是匆忙一瞥，嚴(yán)格來說，她根本沒見過他的家人。
她抿抿唇，轉(zhuǎn)身悄然離開加護(hù)病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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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士勛是被生理監(jiān)視器的聲音給吵醒。
他睜開眼，立刻明白自己大概是躺在加護(hù)病房內(nèi)。他緩緩轉(zhuǎn)動眼珠子，看看四周，房里靜消悄的，沒有任何人，只有規(guī)律的儀器聲。
正當(dāng)他想動動十指的時候，他意識到自己的左手被人給握著。
他吃力地抬起脖子向下一望I有個女人趴在他的床邊睡著了，而且右手握著他的左手。
那女人不是他媽，也不是他的書記官，他很清楚那是誰。訝異之余，他忍不住露出了微笑，抽回手，輕輕撫上她的后腦杓。
看她還穿著白袍，大概是趁著工作空檔上來看他的吧。
思及此，心口像是有一股暖流溫柔地滑過，許多情緒頓時填滿了他的胸口，若非此刻幾乎動彈不得，他肯定會爬起來緊緊抱著她不放。
突然，劉巧薇像是感受到他的撫觸，瞬間清醒，整個人彈了起來，她愣愣地看著他，眼神里是一種壓抑的喜悅。
陳士勛不確定自己昏睡了多久，但他知道她一定從頭到尾都在等待他醒來。
“你……醒了？”終于，她出了聲。
他覺得她的問題很有趣。
“沒有，”他啟唇，嗓子明顯沙啞，“你現(xiàn)在是在作夢�！�
“你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？！”她先是一愣，接著揉了揉眉心，又道：“你記得自己發(fā)生什么事嗎？”
“大概記得�！背粤藘深w子彈怎么可能忘得了。
“我真是受夠你了�！彼滩蛔￠_始碎碎念，“一下子被人捅，一下子又被人開槍，你到底是有多少仇人？”因?yàn)槿绻贿@樣念，她怕自己下一秒就會哭出來。
但即使她極力忍住，他還是注意到她泛著水光的眼眶。
“抱歉，是我的錯，都這么一把年紀(jì)了還讓你擔(dān)心�！�
“你知道就好�！彼拖骂^，拚命眨眼。
他看了覺得難過，監(jiān)視器上的心跳頓時快了些。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臉頰，道：“別哭，我已經(jīng)沒事了�！�
可惜這一句話似乎永遠(yuǎn)只會造成反效果。
淚水緩緩滑落，她急忙抹去，“我才不是為了你的傷口哭�！�
他苦笑，傷口的疼痛讓他不得不將手臂放下，“難道我沒死讓你這么失望嗎？”
“你在胡說八道什么！”她真想往他的傷口捶下去，“不該說的你說不停，真正該說的你卻拚命往肚子里吞�！�
他雖然困惑，卻還是打哈哈道：“有這回事嗎？我有說愛你吧？我也有說過想要補(bǔ)償你吧？我哪有往肚子里吞？”語畢，他咳了兩聲�！翱瓤龋 �
然后她就爆炸了一“難道你就沒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對我說嗎？！”
雖然明白他仍然虛弱，雖然知道他的傷口一定很痛，雖然她的理性認(rèn)為應(yīng)該要讓他好好休息，可她就是無法克制自己，失控地在病房里大吼。
陳士勛被吼得莫名其妙，不，應(yīng)該是說，他不懂她話里的含意。
“你指的是道歉？”他試探性地詢問。
“對！你是該道歉！你知不知道你害我當(dāng)了十二年的白癡？！”她愈說愈激動，甚至氣到捶床。
他愣了下，忍不住笑了出來，道：“你到底在生什么氣�。俊�
劉巧薇沉默了幾秒，瞪著他�！澳惝�(dāng)初為什么不告訴我？”她聲音明顯柔和了些，卻夾帶著一種心有不甘的情緒。
聽了這話，他的笑意頓時僵在臉上。
“告訴你什么？”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？
“為什么不說我媽去找過你？”
果然。
他倒抽了口氣，心跳上飆，呼吸頻率下降，血氧百分百。
媽的，一定是陳士誠那家伙！
“是我哥說的嗎？”他抬起依然吊著點(diǎn)滴的右手，撫了撫額頭。
“那不重要�！�
“好吧，不重要�！彼麌@了口氣，指指一旁的儀器，“那，能不能先把這東西關(guān)掉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那個會嗶來嗶去的機(jī)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