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爸是大同國小的體育老師，我媽媽是大同國小舞蹈班的老師，他的爸爸是大同國小的訓(xùn)導(dǎo)主任，他媽媽是大同國小的音樂老師。因為我爸爸媽媽和他的爸爸媽媽是好朋友，所以我跟他也是好朋友，我們從小就認(rèn)識了。
他很厲害，會彈鋼琴，每次去他家玩，他都會彈兩只老虎給我聽，他還會吹笛子，吹小星星。他就像我的收音機，我想聽鋼琴，就有鋼琴，我想聽笛子，馬上又變成笛子；他有時又像是我的護(hù)衛(wèi)，跟我一起上學(xué)、一起放學(xué)，好像隨時隨地都在保護(hù)我。有次他因為感冒請假，沒辦法陪我，那一整夭我都很無聊，不知道該做什么才好。
因為他這么厲害，所以我最喜歡他了，我希望跟他可以一輩子都當(dāng)好朋友，永遠(yuǎn)不分開。
我最喜歡他了、永遠(yuǎn)不分開……看見這段文字，彭璐笑了起來。
她曾經(jīng)有寫日記的習(xí)慣，這篇已泛黃的稿紙就夾在她的日記本里。當(dāng)初搬出家里時，擔(dān)心日記這么私密的東西留在家里會被家人發(fā)現(xiàn)，所以將幾本日記帶了出來。
為什么以前會寫下這樣的作文？當(dāng)年的自己又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寫下這篇？小孩子心思單純，那時的自己一定是真的很喜歡他，也真心希望可以和他當(dāng)永遠(yuǎn)的好朋友，所以才這樣寫吧。
也是啊，以前他們感情多好，好到她真的沒想過有一天會變成現(xiàn)在這局面。
因為雙方家長均在大同國小任職，幼稚園他和她便在大同國小附設(shè)幼稚園就讀。第一天上學(xué)，她不習(xí)慣那里的環(huán)境，不習(xí)慣沒有爸媽在身邊，她哭到斷腸，吵著要媽媽，后來老師把就讀隔壁班的他找來陪她，她才覺得安心。
她不哭時，老師讓他回到他班級，她又哭得像是世界末日，老師無法可想，最后還是把他找來。他坐在她旁邊，陪她上課、陪她吃飯、午睡、點心，無論她問幾次「媽媽會不會來接我」，他總耐性地回應(yīng)她「放學(xué)時你媽媽就來了」。
她黏著他，他上廁所她也要跟著去；他不嫌她煩，他走到哪她就跟到哪。后來媽媽幾度拿這件事調(diào)侃她，說午睡時間是男女生分開睡，她卻聲嘶力竭要他陪睡，搞到最后老師也沒她辦法，讓他陪她睡，這一睡就睡到幼稚園畢業(yè)。
她還記得一次他來家里，她和大哥、二哥，還有他，四個一起玩躲貓貓，那次是二哥當(dāng)鬼，二哥很精，她想了想，拉著他躲進(jìn)床頭柜里。那是個大熱天，兩人躲在窄小的床頭柜不過一會時間便汗如雨下，二哥一直沒來找他們，她不想認(rèn)輸，躲著不出來。
后來聽說大人找到他們時，兩人已是半昏迷狀態(tài)，幸好并無大礙，但嚇壞了兩家家長。當(dāng)爸問起是誰先爬進(jìn)床頭柜，她怕挨揍，想也不想便將手指向他，爸媽當(dāng)然不會揍他，可他回家后會不會挨他爸媽一頓揍，她就不清楚了。
她讓他背了黑鍋，他也沒往心里放，就好像不曾發(fā)生過那件事。
諸如此類的生活瑣事可不少。細(xì)想起來，幾乎都是他在包容，那為什么她不能包容他那天早上的情緒？他尚未走出失戀陰影呀。
算了，她不跟他計較，明早去買個燒餅油條給他當(dāng)早餐，就當(dāng)作什么事也沒發(fā)生過。
彭璐將翻出來的作文和日記本收起，熄燈準(zhǔn)備就寢，門鈴卻響起來。她并未與何人相約，心里有數(shù)門外是誰，透過貓眼見著外頭那人時，心里還是有些緊張。她吁口氣，才將門拉開。
他穿著風(fēng)衣外套，下半身是牛仔褲，腳上套著深褐色的綁帶短靴，左手拎著安全帽。
「你睡了？」何師孟看著她身上那件連身及膝睡衣。昨天早上是他不對，今早果然沒等到她來按門鈴，他想他是該主動求和才是。
「沒，剛想去睡而已。有什么事嗎？」彭璐冷冷淡淡的。
「能跟你借機車鑰匙嗎？我車送修，肚子餓了想去吃消夜�！�
「喔�！顾D(zhuǎn)身拉開一旁鞋柜上層抽屜，把鑰匙遞給他。她垂著眼，沒看他，開口說：「我要睡了，所以你回來時不用先還我，放你那里，我明天上班前再找你拿�！�
他接過時，她手扶上門板，就要將門往外推，他卻開口：「一起去吃？」
「啊？」她抬臉，入眼的是他局促的表情。
「我要去喝熱豆?jié){，吃燒餅油條，一起去吧�！拱殡S語末的是何師孟轉(zhuǎn)身的動作，他背著她說：「我先下樓等你。」不給她時間反應(yīng)，他邁步離開。
她回過神時，在原地呆了好一會，才掩門回房換衣。
下樓時就見他已戴上安全帽，站在她機車旁，手里抱著的是她放在座墊下置物箱的安全帽，她遲疑幾秒才走過去，主動拿走他手上的帽子，往頭上一戴。
他沒說話，沉默地坐上機車，她跨上后座時，他發(fā)動車子，隨即將車子騎了出去；騎出去的瞬間，他感覺她抓了下他腰側(cè)，隨即又松開。他苦笑，目光微移，果然看見她雙手就貼在她的大腿上，似想與他保持距離。
以前可不是這樣。她會騎單車是他教的，怕她摔倒他坐在后座，好穩(wěn)定她心情，要摔就一起摔；有時想享受快感，她讓他騎，她坐后座，雙手扶在他腰上，下坡時，他耍帥地松開雙手，她在后頭緊抱他腰大聲尖叫。后來他學(xué)了機車，載她出門兜風(fēng)，她不信他技術(shù)，坐在后頭也是緊緊抱著他的腰。
曾經(jīng)是那么要好的兩人，后來皆因為一些考量而不再有那么親密的動作，怕被誤會、怕引發(fā)不必要的聯(lián)想，所以配合別人的心情而收斂自己。成長，究竟給了他們什么？是放下自己成為符合社會期待的人？還是成就出缺少勇氣的自己？
其實當(dāng)那一年他在球場上聽不到她的加油聲、賽后尋不著她追隨他身影的眼神、她扔下他和哲倫去福利社吃冰時，他便知道他們之間不一樣了，不再是什么都能分享、什么都可以談的關(guān)系了。
就像現(xiàn)在，他甚至不知道該怎么找話題……「你等等要吃什么？」
「�。俊古龛绰犚娝穆曇�，但未聽清他說了什么，她身子前傾，下巴幾乎靠上他左肩。
他推高安全帽鏡片，稍偏著臉說：「你要吃什么？」
她看見他的側(cè)臉，濃密的眼睫、高挺的鼻梁……她愣了一下才說：「再看看�！�
何師孟忽然煞車，她反應(yīng)不及，身子往前貼上他的背，緊密不能分，她反應(yīng)過來時，只看見一部自小客車遠(yuǎn)去的尾燈。
「要緊嗎？」他忽問。
「沒事�！顾p手往后扶著后座把手，將臀部往后挪一些。
「對不起�！顾�(cè)過臉，像是怕她沒聽見。
「……沒關(guān)系啦，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」都這年紀(jì)了怎么可能還用這么粗糙的手法捉弄女生。
「我是故意的�！�
「啊？」怕自己聽錯，她湊前去聽。
「我剛剛是故意的，我故意緊急煞車�！顾麚P高的聲音在風(fēng)中散了去，但她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……反正你都道歉了�！顾跃退懔�。
「不是，我不是為這事道歉，我是為我昨天早上的態(tài)度跟你道歉。」
沒想過他會用這樣的方式求和，一時之間她無法反應(yīng)。
何師孟沒聽見她有任何反應(yīng)，以為她沒聽清他的話，遂大聲道：「對不起，我昨天早上不是故意發(fā)脾氣�！�
她本來也沒打算跟他計較，現(xiàn)在他聲音又引來身旁騎士側(cè)目，她忍不住拍了下他的背�！改阈÷曇稽c，人家都在看我們了�！�
「不跟我生氣了？」他心情好，喜悅?cè)旧涎劢恰?br />
「豈敢。大爺你脾氣這么大，哪敢和你生氣，失戀的人最大了�！乖捳f得快，出口已來不及，她懊惱自己哪壺不開偏開那一壺。
她坐在他身后，他又戴著安全帽直視前方，她瞧不見他表情，不知他情緒。
到了豆?jié){店，他問她吃什么，她要玉米蛋餅和熱奶茶；她聽見他向工作人員點了一根油條、一份蘿卜糕、熱豆?jié){、熱奶茶，和一份玉米蛋餅。
「蛋餅不要放蔥�！顾犚娝@么交代工作人員。
坐下時，他脫著風(fēng)衣外套，她偷偷盯著他，他忽然轉(zhuǎn)過臉龐看她。「我今晚特別帥？」
彭璐臉頰一熱�！改膸浟�？自戀鬼�！�
他扯唇笑�！覆蝗荒阋恢蓖悼次�？」
「我才沒看你，少臭美了�！顾榱穗p免洗筷，剝?nèi)グb紙。所以他應(yīng)該是沒對她稍早前那句話生氣了？
她氣呼呼的模樣有點孩子氣，他看她一眼，問：「今年除夕一樣提早打烊？」
「嗯，每年除夕都是五點半就打烊�！宫F(xiàn)在的百貨公司在除夕夜都會提早打烊，好讓員工回家圍爐。
「所以你也──」工作人員送上餐點，中斷了他們的對話。
何師孟盯著工作人員的手，當(dāng)對方將蛋餅擱上桌時，他皺起眉頭，問：「蛋餅加蔥了？」
「對，我們蛋餅都有加蔥。」
「我點餐時有說蛋餅不加蔥�！顾鏌o表情，瞧不出情緒。
「啊�！构ぷ魅藛T摸不清狀況的表情�！缚赡苁羌迮_那邊忘了�！�
他還想說話，唇剛掀動，手背一陣溫?zé)帷?br />
彭璐按住他的手，對工作人員笑著說：「沒關(guān)系的�！�
他看她一眼，在工作人員離開之前，交代了句：「這個留著，麻煩你再幫我送一份沒有加蔥的過來�！�
「人家也只是賺一點薪水養(yǎng)活自己，你何必這么兇？」工作人員一離開，彭璐收回手，低聲說著。
「還不是因為有人吃蛋餅時不喜歡有蔥的味道。還有，我是提醒，并沒有兇他�！顾テ鹩蜅l，泡了下熱豆?jié){，大口吃著。
她知道是自己龜毛。她不討厭蔥，甚至愛吃蔥抓餅、蔥油餅，但偏偏吃蛋餅時不喜歡有蔥的氣味，有些店家喜歡在煎蛋餅時在蛋液里加入蔥花，那會令她失去胃口。
「服務(wù)業(yè)很辛苦的，雖然你沒有兇他，可是口氣聽起來也有責(zé)怪的意思�！�
「我當(dāng)然知道他們辛苦，但餐飲業(yè)如果連客人點的餐都做不好，日后還會有客人愿意上門嗎？何況我沒有刁難他們，要他們做干貝蛋餅還是烏魚子蛋餅什么的，我只是請他們不要放蔥。」他振振有辭。
他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。她翹了翹嘴，夾起蛋餅就要往嘴里送。
「不是不吃有蔥的蛋餅？」
「但是都煎了，難道要浪費？」何況她也不是不吃蔥。
「放著我吃。」何師孟把蘿卜糕推給她�！赶瘸赃@個�！�
「我吃了那你吃什么？」
他指指那盤加了蔥花的蛋餅�！高@個。所以你要幫我吃點蘿卜糕�！�
彭璐不再客氣，在盤子邊緣擠了坨醬油膏和辣醬，吃了起來。
「所以除夕你也會回去圍爐吧？」他接續(xù)稍早前的話題。
「當(dāng)然啊，這么重要的日子一定要回家的�！�
「今年你哥說要在家里辦一桌，請我們過去吃�！�
「我哥？」她疑惑地看著他。她嘴里塞著蘿卜糕，頰邊鼓成了圓，這稚氣的樣子有別于她白日妝容亮眼的成熟模樣。
「我媽下午打電話給我，提了這件事。之前你哥餐廳開幕，我媽吃過那次的菜色后就念念不忘你哥手藝，前天在你家遇到你哥，跟他說想再去餐廳吃飯，讓他留個包廂，你哥說除夕他要在家里煮一桌，邀我們過去你家吃，我媽答應(yīng)了。」
「真難得，我哥在家不下廚的，你今年有口福了。」二哥餐飲科畢業(yè)后，在幾家大飯店餐廳工作，去年年中開了一家日式料理餐廳，生意不錯，連她這個妹妹要去用餐也得先電話預(yù)約。
他笑一下。「我媽真是厚臉皮，也不想想那是你們家的團(tuán)圓飯�！�
「人多比較熱鬧。再說我大哥結(jié)婚后，過年都會出國去玩，我家剩四個人圍爐，感覺沒以前熱鬧�！�
工作人員送上她的蛋餅，她將蘿卜糕推到一旁，拿起一旁辣椒醬瓶。
「不要吃這么多辣�！顾匆谎�，皺著眉頭警告。
「還好，他們的辣椒不是太辣�！惯呎f邊擠辣醬。
他抬手抽走她手上的醬料瓶，閑聊般的口氣：「那除夕那天我去接你下班，再一起回家。」
她吃下一口蛋餅，聲音模模糊糊：「不用了。我隔天要上班，所以不會留下來過夜，我自己騎車回去�！�
「我也沒打算在家過夜，我還是要回來這邊�！�
彭璐表情疑惑�！笧槭裁床辉诩疫^夜？你又不像我，隔天要上班。」
「我不用上班，但要趕稿，三月底要交，現(xiàn)在才寫完第一章�！�
「那天我看到的那個檔案嗎？」
「唔�！顾怨馐种杏蜅l，剝了免洗筷，夾起一小塊蘿卜糕，沾了些醬料，送入口中。
「我那天看的是第一章，你這幾天一直沒進(jìn)度？」她低眼吃蛋餅，余光覷見他夾著蘿卜糕去沾她剛才沾過的醬料。
「寫了又刪，所以有寫等于沒寫。」他口氣無奈。他可以寫出豐富的故事，但他的生活卻只剩電腦和寫稿，他用他貧乏的日子換來書中角色精采的歷練。
她看著他將蘿卜糕吃進(jìn)嘴里，臉上莫名竄上熱意�！笧槭裁磳懥擞謩h？不滿意嗎？」
「的確是不滿意。這幾天都沒什么新的想法和構(gòu)思，所以進(jìn)度等于是零�！顾U她一眼，慢條斯理地說：「本來是有想法的，那件命案已經(jīng)想好該怎么進(jìn)行，但忽然有只豬來拍我家門板，把我靈感拍飛了，所以稿子卡在那�！�
「哪里有豬�。俊顾瓤跓崮滩�，看向他。他不說話，只是看著她，唇角有模糊笑意，她瞬間明白他意思。她嚼著蛋餅，不以為忤�！肝沂秦i的話，那你就是豬一樣的隊友。」她哈哈大笑。
她笑聲愉快，眉眼彎彎，他看了心情甚好，不和她計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