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綠林沿著位在邊境的赤霞山聳立，幾欲遮蔽藍天，適時擋去毒辣的日頭，只偶爾幾束光芒被綠葉篩落，碎落一地。
林子里，有人踩著碎光而行，伴隨著搖鈴聲。
赤霞山為大盛王朝和兀術國的邊界，赤霞山山南是大盛最北邊的東諸城，城外散落幾個村鎮(zhèn)，除了杏花鎮(zhèn)尚有幾分繁華景致外，其余的村鎮(zhèn)皆是落腳在山腰或是山腳下，愈往山的東邊而去，荒煙蔓草，幾無人煙。
盡管如此，林子里那抹身影依舊沿著山路朝東而去。
不遠處一戶人家，隨即有人探出頭來，大嗓門地朝家里頭吼著，“娘，祝姑娘來了！”話落，他隨即又大步朝那姑娘走去�！白９媚�，總算是盼到你了，趕緊進屋吧。”
祝湘睇了男子一眼，下意識地退了一步，等著男子往前走，她才慢步跟上。
屋子是間簡陋的木屋，雖不至于家徒四壁，但有的也只是簡單的家具，就連床都是用木板釘成的。
而床上躺了個老者，笑得和藹親切，開口招呼道：“祝大夫�！�
“劉老伯近日可覺得腳好些了？”祝湘將背上放藥草的竹簍擱下，走到床邊面無表情地問著。
這里是大風村，位于半山腰，住在這里的村民約莫數(shù)十戶，散落得極遠，總得走上一段路才會瞧見一戶人家，他們絕大多數(shù)都是獵戶，靠上山獵捕各種猛獸為生。
而劉老伯正是前些日子上山獵捕山豬時，不慎從崖壁墜落，雖說是撿回一條命，但卻摔斷了腿。
“好多了，有祝大夫在，我可是放心得很�！眲⒗喜Σ[眼，口吻像是摔斷一條腿對他來說不過是小小傷風。
“既然如此，我就照上次的藥方開藥，要記得早晚服用一次，藥草搗碎后再敷在傷處�！彼仡^在簍子里找著藥材和藥草。
東諸城外的村鎮(zhèn)可說是荒涼貧窮，能開業(yè)的大夫不會選在這種窮鄉(xiāng)僻壤設館，就算要設館也會前往杏花鎮(zhèn)或來春鎮(zhèn)。然而其他村鎮(zhèn)的村民要是受傷或生病，也不可能特地前往杏花鎮(zhèn)或來春鎮(zhèn)就醫(yī)，所以鈴醫(yī)成了村民最好的選擇。
“祝姑娘先別忙著，喝杯涼茶歇會，日頭正毒辣著呢。”劉大娘弄了壺涼茶，快手替她倒上一杯。
祝湘本想拒絕，可劉大娘說的對，今日特別的酷熱，歇會也好，畢竟待會回程還得走上一個時辰。
見祝湘接過茶啜了口，劉大娘跟著往她身邊一坐�！白９媚�，真是太謝謝你了，要是沒有你，可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�！�
“劉大娘太客氣，我只是盡我的本分。”她也不過是替自己謀條出路罷了。
她的父親原是杏花鎮(zhèn)上的坐館大夫，但是去年病逝，雖說她也承襲了父親的醫(yī)術，但身為女兒身的她，就算醫(yī)術再精湛，也不會有任何一家醫(yī)館聘她為坐館大夫，所以她每天便沿著幾個村鎮(zhèn)搖鈴，她記得每條山路的村戶，更記得誰家的誰病了傷了，得要備上什么藥，約莫幾天就走上一趟。
“對了，這陣子別再往東邊去了，近來有些穿褐色錦袍的人在那兒出沒，你一個姑娘家就別走得太遠。”
祝湘微揚起眉，想起十多天前，邊境才剛打了場仗，受命打先鋒的睿王聽說被兀術軍給抓走了。
“那是東廠的番子。”劉文耀也喝了杯涼茶，邊說起近日得知的消息�！斑@邊境一仗打得十分古怪，莫名其妙開打，睿王被逮下落不明，可東廠竟派了個千戶長就跟兀術談和……要是這么好擺平，又何必要打這一仗？搞得咱們要上山打獵都不方便極了。”
“那倒是，依我看分明是東廠故意要整死睿王的，誰都沒事，就睿王至今生死未卜，我看哪，兇多吉少�！眲⒗喜p嘆了聲。
天高皇帝遠，他們想說什么便說什么，壓根不怕隔墻有耳，直把戰(zhàn)事當茶余飯后閑聊的話題，偶爾到鎮(zhèn)上交易獸皮臘肉，聽見皇城里的消息，便帶回村里閑嗑，直嘆東廠橫行、民不聊生。
“你們爺倆說話得當心，都說了近來有官爺在這附近行動，你們還—— ”
“娘，那些番子找了兩天就撤了�！眲⑽囊珱]好氣地道。
祝湘靜靜地啜著涼茶，不置一語，待自個兒已經(jīng)歇夠，也解了渴，才徐緩起身�！皠⒋竽�，今兒個我?guī)Я宋迦辗莸乃幉莺退幉�，五日后我會再過來一趟�！�
“真是多謝你了，祝姑娘�！眲⒋竽镎f著，將早已備好的一百文錢交給她，像是想到什么，又突地道：“文耀，把昨天那張剛曬好的鹿皮拿來�！�
劉文耀應了聲，踏出屋外，一會回來時，手上多了張土黃色帶黑斑點的鹿皮。
“祝姑娘，這鹿皮雖說談不上上品，但要是裁成斗篷，入冬時也會暖些，就盼你別嫌棄�！眲⒋竽镎f著，硬是將鹿皮塞到她手中。
祝湘本是不肯，畢竟快要入秋，等到入冬后，山中能捕獵的飛禽猛獸會更少，但劉大娘的盛情難卻，加上她想起妹妹祝涓入冬時總是縮著肩到鎮(zhèn)上市集擺攤，想了下，終究是收下了。
“多謝大娘。”這一件鹿皮談不上極品，但要是到市集上叫賣也是能賣個一兩銀的。
“是我該謝你。”五天分的藥材和藥草才收一百文錢，這收費簡直是像他們占盡了她的便宜。
依她老伴的傷勢，要是到鎮(zhèn)上求醫(yī)的話，沒花個幾兩銀子都打發(fā)不了的。
“那我先告辭了�！�
“也好，趁著日頭還在，趕緊下山。”劉大娘不敢多留她，畢竟近來邊境并不安寧，她一個姑娘家只身在外總是不妥。
祝湘把東西收拾好，背起了竹簍離開劉家，一步步地朝山腳走去。
走了一大段的平緩山路，遠遠的，她就瞧見山腳下的林子里頭有兩個男人龜速般拖著腳步走。
她微瞇起眼，猜測身形較矮的那個男人大概是受了傷。
直到只剩十幾步的距離時，她瞧見兩人身上都穿著粗布青衣，但是再走近一些，看清兩人面貌后，她驀地一愣。
但錯愕只在一瞬間，她神色不變地迎面走去，踩著原本的步調(diào)，與兩人擦身而過。
不用怕的，因為他們認不出來的，根本不可能知道她是誰。
杏花鎮(zhèn)位在東諸城城南外的樞紐上，東諸城是邊境大城，是南來北往的商旅必經(jīng)之路，各地商旅總選在此鎮(zhèn)休憩，因此杏花鎮(zhèn)上市集交易熱絡，酒樓客棧常是高朋滿座。
盡管近來邊境戰(zhàn)火再起，但一場兒戲般的戰(zhàn)事，沒讓商旅們和鎮(zhèn)民看在眼里，現(xiàn)下已近掌燈時分，余暉西照，通往鎮(zhèn)北市集的幾條主要大街卻依舊熙熙攘攘，而市集邊緣地帶，大概都是熱食類的攤子，人潮倒是顯得松散許多。
“祝涓�！�
正在收攤子的祝涓聞聲，回頭笑嘻嘻地喊著，“姊，你回來啦�！�
“嗯，順道過來接你�！弊Ｏ姹臼乔宓纳袂�，在祝涓的爽朗笑意下也染上幾分淡笑。
祝家兩個姊妹，面貌極為相似，相似的柔順杏眼，相似的巧鼻菱唇，要說是絕色，倒還差上一截，但肯定是賞心悅目的，而兩人相比的話，祝涓好動愛笑的性子猶如朝陽般生氣蓬勃，而祝湘就像是夜里的玉輪，冷中帶柔。
“等我一下，我就快弄好了。”祝涓笑著加快收攤子的動作。
說是攤子，也不過是拿了兩條板凳架上一塊木板，上頭擺放著她親手做的糕餅，種類不多，因為在這邊境地帶，大伙要的是飽不是巧，所以一般的糕餅鋪子所賣的糕餅樣式并不多，就是分量十足。
祝涓腦袋精明，雙手靈活，做的糕餅模樣可愛精致，在市集里特別得到一些姑娘家的青睞，在這市集里，祝涓也算是小有名氣的了，每天賣剩的糕餅數(shù)量都不多，而且趕在收攤前，她偶而會用幾乎半價的價錢賣給一些同樣在這附近擺攤，又舍不得買昂貴糕餅的小姑娘們。
如此一來，她收攤時輕松了些，而且沒存底就是多賺了。
祝湘雖然背著竹簍，還是動手幫祝涓搬著木板和板凳，好讓祝涓背上裝糕餅的木匣。
“姊，咱們可以—— ”祝涓一回頭，話還沒說完便眼尖地瞧見對街的關逢春，不禁又跳又蹦地朝他跑去，親匿地喊了聲，“春哥哥�！�
關逢春聞聲，硬是往后退上一步，一臉嫌惡地道：“我道是誰，原來是你�！�
“除了我，還有誰會這么喚春哥哥呀。”祝涓一臉愛嬌地問。
關逢春抽動眼皮，直覺得她是看不懂眼色的傻子�！皠e擋著，我還有事要忙�！�
“春哥哥要忙什么，要不要我?guī)兔Γ俊弊ｄ赣懞脝栔?br />
“別擋著我的路就是幫我一個大忙了�！标P逢春毫不留情地道，一張斯文的清秀面容因為高傲而添了幾分丑陋。
祝涓愣了下。她再不濟也聽得出話意，只是……她不明白為何在爹去世之后，他對自己的態(tài)度竟會轉(zhuǎn)變?nèi)绱舜螅趟趺匆膊荒芙邮堋?br />
還留在對街的祝湘自然是將這些話都給聽進耳里，舉步朝兩人走去，還來不及將祝涓給拉走，就見關逢春后頭的馬車走下一人。
“瞧瞧，這是誰家的撒潑姑娘，一點規(guī)矩都沒有，竟在大街上拉著男人說話，難道你家里人就是這般教導你的？”關夫人一開口比關逢春還要不給情面，看著祝涓的眼神就跟看只野狗沒兩樣。
祝涓一臉受傷地垂下眼，而祝湘則是忍不下這口氣，快步走到兩人之間。“關伯母，王朝有律，既是有婚聘的男女，不在此例�！鳖D了下，她才又低聲道：“論教養(yǎng)，舍妹只是攀談，說是拉扯也太過，反倒是關伯母出言教訓稍嫌太過�！�
關夫人聞言，臉色忽青忽白。祝湘語氣雖然軟綿無力，但字句卻透著凌厲，先拿律例護祝涓名聲，再拿律例暗示兩人婚配關系，最后還打了她的臉，暗示關家至今不談婚事，無權教訓祝涓。
因此她只能氣得臉色一變再變，卻也反駁不得什么。
“婚事是令尊在世時提起過的，并無白紙黑字，壓根不算數(shù)。”關逢春仗著自己的秀才身分，說起話來趾高氣昂，儼然是把祝涓當成腳底爛泥般地踩。
祝湘神色不變地道：“如此說來，關秀才這些年的圣賢書不都白讀了？夫子授業(yè)解惑，一開始都是匪面命之，言提其耳，而關秀才卻說無白紙黑字并不算數(shù)，其意豈不是和圣賢夫子背道而馳？”
“你！”
“婚配之事并非空口白話，當時尚有數(shù)人在場，還是要我去把那些人都找齊了，才能把這事給辦了？”祝湘態(tài)度淡漠，面無表情地迎視關逢春。
關逢春一雙狹長的眼直直地瞪著她良久，臉色漲成豬肝色，半晌都吭不出一聲，直到后頭的關夫人不耐地喊著，“還不走了，待會耽擱了時間，得算在誰的頭上？”
關逢春聞言，應了聲，連聲告辭都省了，等著關夫人一上馬車，一行人隨即揚長而去。
祝湘緩緩回頭，就見祝涓竟還癡癡地看著關逢春離去的身影，不禁無聲嘆了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