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伙兒歡呼著，笑鬧著，馬匹在草原上的奔跑躍動，形成了一個好美的畫面，武聿擎從來不知道自己能有這么開心的時候，頭頂上的烏云像是在瞬間散去，璀璨日光溫暖地照射在每張欣喜的臉龐上。
這是他的牧場、他的王國、他的兄弟，還有……他的妻子。
這時候，武聿擎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快要超過負(fù)荷，呼吸也急促起來。滿滿的感動一下子充塞心間，教他完全說不出話來，也沒有任何一句言語能夠表達(dá)。
四周歡呼的聲音仍在耳中響徹，鼻間卻矛盾地有一股難抑的酸意揚起，眼眶也紅了，只是一股意氣讓他撐著，不讓這種動容輕易地打破他的男子氣概。
「五百匹馬，哪來的？」他幾乎是屏著氣息問。
「當(dāng)然是買的�！估铌颇菡苏约罕伙L(fēng)吹亂的發(fā)，又動了動被馬兒顛到麻痹的臀部。幸好她以前花錢學(xué)過馬術(shù)，在這時代恰好派得上用場。
好不容易屁股沒那么不適了，她才沒好氣地又說：「你知道為了這五百匹馬，還要上好的馬，我找了多少牧場嗎？這是好不容易才湊齊的！如果還不夠，那我也沒辦法了�！�
「夠了，夠了！」他策馬上前，讓馬兒靠她近些。「你哪來的銀兩買馬？」
「……」她動了動唇，好一會兒才不情不愿道：「我把雅昶小集賣了�！�
「你把雅昶小集賣了？！」武聿擎驚得音調(diào)都揚得老高。
她瞪了他一眼，氣呼呼地說：「這不是正合你意嗎？現(xiàn)在雅昶小集沒了，你高興了吧？」
正好他離得近，她氣得搥了他的胸口一下，「可惡！因為不能用你武家的名義買，免得坐實了謠言，讓人家知道牧場出了事，你那些土地資產(chǎn)全都不能變賣，我只好偽稱雅昶小集是他人所有，轉(zhuǎn)了兩手才賣出去，再用他人的名義來買馬！」她幾乎是在他耳邊大叫，順便泄憤。「你一定要賠我！」
她的話題雖然在錢上打轉(zhuǎn)，但武聿擎知道，在她湊齊五百匹好馬的過程中，最辛苦的絕對不只錢這一層。一個女人家，要怎么掩飾、假他人的名義做買賣，甚至她賣的雅昶小集，還是她最珍惜的心血結(jié)晶，這其中心理及身體上不能說出口的折磨，肯定讓她吃了很多的苦頭。
他以為……他以為這次牧場過不了這一劫了，他以為武家牧場終究要毀在他手上。然而她卻在最困難的時候，像個天仙般出現(xiàn)解了他的圍，甚至他離開武家大宅前，還和她大吵了一架，她都能先按住不發(fā)。
有妻如此，夫復(fù)何求？
武聿擎大笑起來，仰起的黝黑臉龐上，似乎因陽光的照射而反射了一絲不明水光。
他突然大手一伸，摟住了妻子的腰，將她往上一提，整個人拉到他的馬上。
李昶妮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已經(jīng)聽到他胸腔因笑聲的震動，震得她心里又麻又癢。
「你干什么？放開我！我可是還在生你的氣……」
武聿擎卻笑得不能自己，最后居然咳了起來，讓她嚇了一跳。
「喂！你不用那么激動吧……」
她伸手想摸他，他忽地笑聲一止，「噗」的一聲吐出一大口血，接著不省人事倒了下去，幸好她眼明手快地拉住他，他便倒在了她肩頭上。
「喂！武聿擎！你怎么了」她失聲驚叫，「快來人�。】臁�
后頭秦閱發(fā)現(xiàn)情況不對急忙策馬過來，還帶了好幾個牧場的伙計，將武聿擎抬到場主的房舍中。
李昶妮亦步亦趨地在后頭跟著，耳中聽著秦閱的解釋，心卻慢慢地慌了。
「少奶奶，其實這次場主赴萬馬谷獵馬，是冒了極大的危險。為了救其中一個馬師，他不小心被一匹馬踢中了胸口，是硬撐著才回到牧場來的……」
聽著秦閱描述武聿擎去萬馬谷的經(jīng)過，李昶妮越聽心越驚，到最后甚至忍不住去摸摸躺在床上的那個男人，確認(rèn)他真的還活著。
武聿擎到了萬馬谷后，先埋伏了一天一夜，確認(rèn)馬兒活動的路徑，接著便用計讓其他馬師將馬趕成一群群，再分批馴服。
他馴馬的方式，是先用繩索套住馬再硬騎上馬背，冒著被野馬摔下來的危險，直到馬兒不再掙扎，停下屈服。
然而這一次為了爭取時間，他采取的方式更加粗暴，馬兒自然抗拒得更厲害，也更增加了危險性。而且，他每馴服一匹馬，就改換下一匹，幾乎是不眠不休地與馬兒對抗，他想將時間拖長讓馬兒疲累，可對他自己而言，也造成了更重的精神壓力和體力負(fù)擔(dān)。
當(dāng)時有位馴馬師在馴馬過程中，因疏忽被馬兒摔下來，差點成為蹄下亡魂，武聿擎顧不得自己也正在馴馬，飛身過去救人，胸口因此被馬踢中，差點喘不過氣。
不過為了爭取時間，他拒絕了屬下要他休息的提議，回牧場后又憂慮著要交出的戰(zhàn)馬不足而沒有休息療傷，才造成了如今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結(jié)果。
牧場的大夫說，他這病沒有休養(yǎng)個個把月以上休想痊癒，而且必須時時保持心平氣和，不要輕易動氣激動，免得傷勢復(fù)發(fā)。
李昶妮在武聿擎床邊由白天坐到深夜，早已習(xí)慣早睡的她卻一點睡意也沒有。像是怕他傷勢又有了狀況，也像是牧場這個過于安靜的環(huán)境，觸發(fā)了她的愁思。
突然，床上的武聿擎臉皺成一團(tuán)，冷汗狂飆，接著突然一震，倏地張開了眼，氣喘不休。
「你醒了？」她連忙輕撫著他的胸，「感覺還好嗎？」
「你真的在這里？不是我在作夢？」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，卻莫名其妙地抓住她的雙手，神情緊張。
「你再休息一下吧？瞧你臉色蒼白成這樣�！顾{悶地望著他。這家伙是作了惡夢才驚醒嗎？而且還是跟她有關(guān)的？
「不……我睡不著�！顾⑸远�，深呼吸了一下才說得出接下來的話，也同時證實了她的猜測�！肝易髁艘粋�夢�！�
「什么夢？」她好奇地問。
武聿擎目光悠遠(yuǎn)，神色痛苦，彷佛很不想去回想�！肝覊舻侥阕吡耍氐侥闼f的……那個有著會飛的鐵盒子的地方。我不管怎么呼喊，你就是不回來……咳咳……」他狂咳了好一陣，才緊盯著她道：「所以我要看著你，不能讓你走�！�
「你真是睡傻了。」李昶妮搖搖頭，「別說了，瞧你咳得……」
但他有太多情緒、太多感觸想表達(dá)了。那個惡夢挖掘出了他內(nèi)心最深的恐懼，即使病體疲憊不堪，他也無法在這時候再次睡去。
「我知道，真正的柳初真，不可能有你那種決斷力�！顾凵聍龀粒K于承認(rèn)了一件他一直不敢承認(rèn)的事實�！肝乙闶盏粞抨菩〖�，只是氣話，原本也沒想著你會照辦，想不到牧場出了被人下毒這一件事……」
她倒了杯茶，讓他喝下潤潤喉、順順氣，他才接著道：「你立刻就能決定賣掉雅昶小集，向其他牧場蒐購駿馬……這么巨大又艱難的決定，不是一般閨閣女子做得出來的�！�
「所以你相信我是李昶妮，不是柳初真了？」他提起這件事，也莫名地令她的情緒沉重起來。
他凝望著她，眼神里有著掙扎，他該說些什么表明自己的立場，卻是痛苦到說不出來。
李昶妮懂了，不再逼他開口承認(rèn)這個，因為他心里已經(jīng)接受了這個事實。但為什么他接受了之后，她反而覺得更難受，有種窒息般的不適感？
她和他有一樣的害怕嗎？怕自己突然消失？還是她來到這時代后受的委屈，終于有人看到了，所以被傳統(tǒng)觀念束縛的她終于被松開，因而感到辛酸？
「那你愛的是李昶妮，還是柳初真？」她幽幽的問，覺得某種情緒就要傾泄而出。
「我愛的是你，不管你是誰。」他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這么直截了當(dāng)?shù)拇鸢�，讓李昶妮落下了淚。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哭？或許是感動、或許是釋懷，但更多更多的，是他的話有效地?fù)嵛苛怂谶@時代生活的辛苦，他看到了。
「我以為在這個大男人主義的社會里，不可能聽得到這句話�！顾龘u著頭，但淚卻止不住。
武聿擎伸手拭去她幾滴滑落的淚，覺得熱燙的水珠滲入了他的心，似乎連他也能感受到她窒息般的痛苦。
「我不懂你說的大男人主義�！顾F(xiàn)在已經(jīng)很能接受她的現(xiàn)代詞匯，只是不解。
「就是認(rèn)為事事以男人為主，男人都是對的，女人不能比男人強，女子無才便是德之類的白癡觀念�！�
說到這里，她自己都覺得可笑，她居然跟一個古人在討論這個？
李昶妮噗哧一笑，梨花帶淚的笑，特別動人。
「在這個時代，無論我做得再好，都得不到尊重。我本以為你和別的男人不一樣，會認(rèn)同我的才能，想不到你卻為了無聊的面子問題，特地跑來質(zhì)問我，把我對你付出的心力視而不見，甚至棄如敝屣。」
她嘆了口氣，試圖用最簡單的方式，闡述自己與這時代的格格不入�！冈谖夷莻�世界，男人女人是平等的，男人女人可以做一樣的事、男女有一樣的地位，通常能力不會因為性別而被質(zhì)疑�！�
武聿擎沉默了許久，等她盡情發(fā)泄完了，才遲疑地問出這個他最憂慮的問題�！改阆牖啬愕氖澜鐔�？」
「老實說，你為了雅昶小集來質(zhì)問我、責(zé)罵我的那天，我真的有想過，只是我不知道方法。」她眼中閃爍著喪氣與逃避，這兩種負(fù)面的情緒激蕩交織著，她不知道用什么理由讓它們消失�！缚墒钱�(dāng)見到你在我面前吐血倒下的那一刻時，我真的很慶幸自己在你身邊，沒有因為離去而不能親自陪著你、照顧你。所以你問我想回去嗎……這答案取決于你�！�
「不要走，不要走！」武聿擎幾乎是低聲吼著，這也讓他的胸口一痛，悶哼了一聲。
李昶妮急忙安撫他，「你別激動，慢慢說�！�
武聿擎花了一段時間平復(fù)自己的呼吸，才虛弱地握著她的手，極為哀傷，卻也極為誠懇道：「我會盡量去了解你所說的……什么男女平等�；蛟S短時間內(nèi)我無法做到，但我會學(xué)著去做，你不要走，好嗎？」
他難得示弱，或許真是病昏頭了，也或許是他真的愛她至深，寧愿丟棄任何大男人的堅持，也要換取她留下。這么虛弱的他，讓她好心疼，她寧可看他神采飛揚地乘于馬上，也不愿見他委靡不振地懇求。
他是武聿擎��！天下第一牧場的場主，能馴服最難馴的野馬、能養(yǎng)出最出色的牛羊，曾幾何時會為了一個女人傷神憂心？
李昶妮滿腹的委屈，突然間全消散了。在這個時代，有多少男人能像他這樣提得起放得下，愿意面對自己的弱點，也愿意將一個曾被眾人視為傻子的女人捧在手掌心上，尊重她的心情？
一切都想通了，她突地俯下身，「記不記得，你曾質(zhì)疑我的專業(yè)，而我立下誓言要你把自己說過的話給吞回去？」深深地凝視著他，她在他唇上親了一口�！改阃袒厝チ藛�？」
武聿擎即便腦袋昏昏沉沉，也懂她的意思，不禁苦澀地一笑。「我確實吞回去了。」
她盯著他柔柔地笑著，美目中閃爍的晶瑩光芒幾乎讓他迷醉。
接著，她鉆進(jìn)他的被窩里，與他頭靠著頭，手牽著手。
「睡吧！明天起來，你一定會看到我還在這里�！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