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曾派隨從去問她什么時候準(zhǔn)備停當(dāng)和他一起走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她已離開房里，這使他大為驚異。
他象往常一樣起得很早，吃早餐時，他一面看著法文報紙。前一天，當(dāng)他和安東妮亞剛到達加時，有一條令人震驚，的新聞。
從倫敦到多佛，他們坐的是特快車上預(yù)訂的車廂，非常舒服。
然后上了等在港灣里公爵的游艇。他們在船上度過非常舒適的一晚。英倫海峽平靜得象一面鏡子。
到達加之后，又有預(yù)先訂好的馬車載送公爵、安東妮亞、隨從和他們的行李。
有一個旅行待從遵照葛拉漢先生的指示，先行動身替他們安排好旅途中的一切，把所有的事準(zhǔn)備妥當(dāng)?shù)人麄兊桨屠�。由于他精明的組織才能，使得整個旅程沒有一絲障礙。
當(dāng)他們抵達公爵向朋友借用的房子時，發(fā)現(xiàn)它和想象中一樣迷人。
房屋位于香舍麗榭區(qū)旁，全部路易十四式的擺設(shè)。他們進去后，安東妮亞簡直被那些織錦畫、鮑克和佛格那達的繪畫、精致的阿本塞地毯弄得欣喜若狂。
旅途上雖然很舒服，可是無論如何很累人，公爵預(yù)料安東妮亞會遲些起來。
知道她九點以前離開房子，他微笑著想：她可真是不浪費一點時間。
“你很富有嗎？”離巴黎不遠時，她問。
這是他常被問的問題，他回答：“那要看你想買什么�！�
“我想你知道，”安東妮亞說�！耙路�！雖然有幾件媽媽買給我當(dāng)嫁妝的新衣服，不過我知道，那并不適合我�！�
公爵低頭看看她的衣服，覺得她的話一點也沒錯；藍斯福伯爵夫人替她的大女兒挑選衣物的眼光或許很完美，可是拿來用在安東妮亞身上，可就大錯特錯了。
她選的可能是淡而柔和的顏色，上面還加了很繁瑣的皺邊和褶飾的純英國式衣服——他不大確定。
他只知道安東妮亞給人留下的唯一印象。是個衣著寒酸的英國新娘。
不過他很圓滑地沒有說出來，僅僅微笑著說：“我相信你不會讓我破產(chǎn)！我猜你大概是要去光顧?quán)杆拱�？�?br />
“如果你肯定自己負擔(dān)得起的話！”
“我很肯定，”公爵回答。“他的衣服都是第一流的。上自皇后，下至最不重要的女演員，沒有人不希望法蘭得瑞克·渥斯能替她設(shè)計衣服！”
“或許他不愿意我去麻煩他�！卑矕|妮亞嫌單地說。
然后，她大叫：“對了，我忘了！我現(xiàn)在是個公爵夫人！即使是在法國，這也會發(fā)生點作用的！”
當(dāng)時公爵笑了。此刻，他非常好奇地想：偉大的渥斯會把安東妮亞變成什么樣子！
他對服裝以及巴黎樂事的思維，被法國報紙上的消息打斷了。
雖然他很難相信，可是實際上，法國和普魯士已經(jīng)瀕臨戰(zhàn)爭的邊緣了。
每一個英國人都十分確信，雖然歐洲經(jīng)常出現(xiàn)火藥味，最后總會消弭無蹤。
今年春天，整個歐洲大陸呈現(xiàn)出一片祥和滿足的氣象。
僅僅兩周前，新任英國外交部長葛維爾爵士，還很愉快地告訴公爵：“天空中沒有一片烏云”。
到處都很和平，除了這個夏天特別炎熱以外，公爵還知道，法國有幾個地區(qū)鬧干旱，鄉(xiāng)下的農(nóng)人都在求雨。
這是他早習(xí)以為常的危機，但看到法國報紙上，竟然滿是戰(zhàn)爭即將爆發(fā)的消息，卻使他大吃一驚。
法王流亡英國時，公爵就認(rèn)識他了，算起來已經(jīng)有好幾年；公爵知道，他并不希望戰(zhàn)爭，但他那位拙劣的外交部長革拉蒙特爵士卻逼得他野心勃勃。
法國外長對普魯士的嫌惡是由于個人的因素，他永遠忘不了俾斯麥稱他為“全歐洲最愚蠢的人”！
在此之前，公爵曾單獨前往法國王宮，在午餐前，喝開胃的白葡萄酒時，他遇見幾個熟人，可是他們都太憂慮了。對政治情勢談不出所以然來。
“決定要攻擊德意志的是皇后。”其中一個說：“我親耳聽到她指著皇太子戲劇性地說：‘除非補償我們的不幸，否則這孩子絕不能當(dāng)政！’”
“我知道國王身體欠安�！惫舯硎�。
“是的，他為了那要命的膀胱結(jié)石，備受折磨�！�
“既然這樣，我想你們不太可能發(fā)動戰(zhàn)爭的�！惫艋卮�。
然而他覺得，他這位朋友對這一點并不太確信。
此刻，他坐在安格拉斯咖啡店里，看費加羅報時，他發(fā)現(xiàn)報上無論是社論或新聞都相當(dāng)激烈，而且很明顯地煽動著好戰(zhàn)的火焰。
“感謝上帝，無論發(fā)生什么事，英國都不會被牽扯進去！”公爵這樣想。
他知道大不列顛是全歐洲最傾向德意志的。
女王由于他的德意志的親戚關(guān)系，向來對普魯士人較有好感，而對法王路易拿破侖的個人行徑，以及他那難以控制的首都都不表贊同。
“我相信整個事情會過去的，”公爵告訴自己�！熬拖笤V多其他戰(zhàn)爭一樣，除了外交的屈辱，什么也沒留下�！�
他放下報紙，再度看了看表。
他不禁想：如果在這兒等的是馬而不是他，安東妮亞一定已經(jīng)到了。
巴黎最別致、最著名的安格拉斯咖啡店已客滿了。
由于靠進證券交易所，有不少男士單獨在這兒進餐，不過也不乏頗有魅力的女士。
她們都穿著裝有腰墊的新式衣服，看起來就象裝在船頭的人像。
有些人把它形容得更富詩意，“就象迎風(fēng)而來的女神！”
用鐵箍襯著的裙子，兩年多前就被捐棄了，雖然倫敦還有人穿，巴黎街頭早已絕跡。
這兒有這么多美麗的女人，那么端莊、那么高雅，使公爵奇怪——為什么有些男人會把時間花在其他的城市上去取樂。
幾年以前，他就發(fā)現(xiàn)巴黎多么具有誘惑力。
唯一的需要就是“歡樂”，這是法王設(shè)立的標(biāo)準(zhǔn)，他永遠無法抗拒美麗新面孔的誘惑。
路易拿破侖不僅因數(shù)不清的羅曼史，也以他對女人的魅力和殷勤而大大出名。甚至維多利亞女王都曾這么寫過：“和這樣一個人在一起，一刻都不會覺得安全！”
無論如何，在巴黎的男女所尋求的并不是安全。這段時間里，高級妓女所花的錢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要多；她們?yōu)樽约航⒏蟮膭萘Α⒏俚牡赖隆?br />
龐大的財富落入娼妓手中；即使是埃及的法老王，也會在兩星期內(nèi)破產(chǎn)。
據(jù)說，法王除了每個月五萬法郎的包銀之外，還送了價值四十三萬二千法郎的珍珠項鏈給卡斯提葛妮爾；連一向被視為巴黎最吝嗇的人——赫特福爵士，也花了一百萬，只為了買她一夜的縱恣歡樂。
公爵在巴黎的生活也非常多彩多姿，不過，他記得，他從沒有象其他人那樣，花費為數(shù)頗巨的金錢。
他并不是一個特別自大、自夸的人，可是他的確知道——和他在一起的那些女人，真的是對他本人有興趣，而并不在乎他會額外給她們點什么。
他剛要從背心口袋里再度取出表時，發(fā)現(xiàn)鄰桌客人的臉全都轉(zhuǎn)向門口。
領(lǐng)班正在和一位剛進來的女士說話，雖然她離公爵有一段距離，但他注意到——顯然他四周的男士也一樣——她有著優(yōu)美的身材。
一襲鮮艷的、略帶白色的火鶴紅長裙，流露著說不出的雅致，更襯托出她胸部優(yōu)美的線條以及纖細的腰肢，一排飄揚的羽毛拖到地上。
走下餐館時，她是所有男性目光的焦點。公爵禁不住對自己叫道：“上帝！多棒的身材！”
他一直注視她走路的樣子，到他快要走到他桌前，他才難以置信地發(fā)現(xiàn)：自己贊嘆的這個女人，竟然不是法國人，也并不陌生，而是——安東妮亞！
領(lǐng)班為她拉開椅子，公爵站起身來，臉上是一種難以掩飾的驚異表情。
雖然他知道安東妮亞有一雙大眼睛，卻不曾發(fā)現(xiàn)竟是那么的大——優(yōu)美頸項上的小臉蛋兒，幾乎被那雙大眼睛給填滿了。
她的頭發(fā)梳了起來——那式樣是在倫敦還沒見過的——使她在感覺上更高了。她看起來和跟他一起到巴黎來的，那個卑微的、衣著寒酸的少女完全不同了。
她頭上那頂綴有和衣服同色的緞帶，以及一些白玫瑰的小帽子，高高地前傾著，含有難以形容的誘惑力。
發(fā)型的角度，還有那朦朧的黑發(fā)絲，給她增添了活潑和嬌媚；至于她的衣服……
公爵又瞥了一眼他妻子那完美的胴體，心想：自己是不是該抱怨它竟那么醒目地，落入室內(nèi)所有其他男人的眼中。
“我最初不知道是你。”他說。
安東妮亞帶著微笑揚起臉。
“這正是我希望你會對我說的。我覺得……一點也不象我。”
“這是一種轉(zhuǎn)變！”
“渥斯先生非常和氣。起先他不愿意見我，他很疲倦；而且打算出國幾天�！�
“你是怎么說服他的，”公爵問著。他仍然對安東妮亞的外貌驚異不已，很難集中思緒。
她笑著。
“我本來準(zhǔn)備在他面前跪下哀求，但是當(dāng)他看到我的時候，簡直被我原先的打扮給嚇呆了；我想，他認(rèn)為這是一種挑戰(zhàn)！”
安東妮亞很滿足地嘆息一聲。
“我真高興你喜歡我這樣子。
“我想我的確喜歡�！惫艋卮稹！巴瑫r，我能預(yù)見我這個丈夫的角色要和想象中的大不相同了！”
他不需要向安東妮亞解釋這句話的意思，因為她快樂地叫著：“這是你第一次贊美我！”
“我真的那么疏忽、怠慢嗎？”公爵問。
“我實在沒有什么值得贊美的。”她說�！澳悴槐馗嬖V我，我原來那個樣子有多可怕，渥斯先生用英文和法文都說過了！”
她輕笑著，然后繼續(xù)說：“令人興奮的是，他要到英國去一個月，而且，他開始替我設(shè)計冬衣。我只希望你象別人傳說中那么有錢！”
“我看啊，你早晚會在衣飾或馬匹之間作個選擇！”公爵說。
“那真是不近人情！”安東妮亞望了他一眼“你很清楚我會選擇哪一樣！”
真奇怪，公爵想，先前他很嚴(yán)肅而認(rèn)真地和安東妮亞坐著談話，可是隨著日子的消逝，現(xiàn)在他能輕松愉決地和妻子調(diào)笑了！
衣飾的不同，竟造成如此巨大的轉(zhuǎn)變，實在不近情理，可是他知道，這個原先除了愛馬、和他沒有任何共同點的不成熟的鄉(xiāng)下女孩，現(xiàn)在穿著渥斯的服裝，已經(jīng)變成一個散發(fā)著迷人魅力的女人。
而她的眼睛仍然非常純真，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正觀察著她眼中所反射出的、對每一件事情的反應(yīng)。
午餐后，他們拜訪了一些公爵上次來時認(rèn)識的朋友，免不了又談到戰(zhàn)爭。
“我不妨告訴你，公爵，”其中一位客人夸大地說。“我下了很大的賭注，打賭一定會宣戰(zhàn)，如果不是今晚，就是明天！”
“你不擔(dān)心嗎？”安東妮亞問。
那個法國人微笑說：“在巴黎，我們安全得就象在——貴國是怎么說的——英格蘭銀行！”他回答�！爸灰獛滋�，我們軍容壯盛的軍隊就會一舉把普魯士人趕回他們的巢穴！”
“我聽說他們的軍隊有良好的訓(xùn)練。”公爵說。“而且近幾年，德意志的鐵路都是針對軍需而設(shè)計的�！�
“我們有更重要的東西�！蹦莻�法國人答�！拔覀冇袠O具破壞性的來福槍，射程是撞針槍的兩倍。同時，我們還有一種叫密察爾斯的秘密武器。”
“是什么東西�。俊庇腥藛�。
“那是一種集合了二十五根槍身，只要轉(zhuǎn)動柄就可以非常快速地連續(xù)發(fā)射的機關(guān)槍�！�
說話者大聲笑著。
“日耳曼人可沒有什么抵得了那個了！”
公爵沒說什么，不過他在想，他聽說克魯伯先生替普魯士制造了一種鐵制的后膛炮，可是法國的軍事將領(lǐng)都不正視它。
歸途中，安東妮亞問：“你認(rèn)為戰(zhàn)爭會爆發(fā)嗎？”
“希望不會，”公爵回答�！暗侨绻姹l(fā)了，也不會在這兒打，而是在德意志�！�
“你想，法國人會瓦解日耳曼人的抵擋而節(jié)節(jié)進逼嗎？”
“他們是這樣相信的�！惫艋卮稹�
他告訴安東妮亞，當(dāng)晚，他們要和柏魯許女侯爵共進晚餐，然后參加她在波伊士附近的華麗別墅里舉行的舞會。
在準(zhǔn)備參加晚宴換衣服的時侯，安東泥亞不僅對渥斯的漂亮禮服感到震撼，同時也因她有了一個法國侍女而驚訝。
這也是那個先動身的旅行侍從所做的安排。他預(yù)雇一個法國待女，好讓安東妮亞到巴黎后，能得到適當(dāng)?shù)恼疹櫋?br />
真是獨特啊，她想：凡是有關(guān)公爵的，都小心翼翼地計劃著，連細枝末節(jié)也不放過。
她知道等她回到英國，葛拉漢先生又會雇一個照料她的英國待女，而且一定是對整理女騎馬裝很有經(jīng)驗的。
那個法國侍女很爽朗，做事也非常有效率。
她照著美容師先前做的發(fā)型，替安東妮亞梳理頭發(fā)，一面還快樂地閑聊著。這個在午餐時使公爵目炫的發(fā)型，是美容師在渥斯先生替安東妮亞試衣服的時候，到店里來做的。
“夫人，沒有任何其他的女士，無論她多重要、多尊貴，會讓我這么費事的。”渥斯先生曾說。
“那么我怎么會這么榮幸呢，先生？”安東妮亞問。
“因為，夫人，我和你一樣是英國人，而且我很厭煩那些法國人老是認(rèn)為英國女人都很邋遢、難看，還有暴牙，就跟他們大多數(shù)人一樣�！�
他們兩個都笑了。安東妮亞知道，愛國心并不是使這位了不起的人物花這么多心血的唯一原因，誠如她對公爵說的——她原先的打扮，對他是一種無法抗拒的挑戰(zhàn)。
“為什么我從來不知道，自已有這么好的身材呢？”她望著鏡子自問。
她知道，那是因為她母親認(rèn)為：如果有人竟然對她有如此放肆的想法，那就是一種羞辱。
攏上去的黑發(fā)，將她長長的頸項、形狀完美的耳朵，還有那雙大眼睛，完全顯露了出來；這全是令人興奮的新發(fā)現(xiàn)。
公爵正在客廳里等著帶她去參加晚宴，當(dāng)她穿著一件金光閃閃的橙色紗質(zhì)禮服，配飾著含羞草和光芒耀眼的鉆石走進去時，有生以來第一次，她覺得浪漫而迷人。
她看見公爵注視她時眼中贊嘆的神采，在走向他的那一刻，她感覺自己象是站在舞臺上，等待著觀眾的喝采。
“你贊成我這樣的穿法嗎？”他沒有說話，所以她問道。
此刻，她眼中浮現(xiàn)了不安的神色。
“我非常榮幸能當(dāng)你的護花使者！”他回答著，然后看見她喜悅得雙頰泛紅了。
如果她還有任何懷疑，也很快就被晚宴上賓客的贊美，和她伙伴的挑逗態(tài)度驅(qū)除了。
“你真是令人迷惑！”
“我難以相信，天上的星星竟在傍晚時分就墜落人間了！”
安東妮亞告訴自己：這些過份夸張的贊嘆或許不可輕信，可是，雖然她對男人毫無經(jīng)驗。卻仍禁不住希望他們的贊美是出于真誠。
事實上，當(dāng)舞會一開始。她就被邀舞的人包圍了，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正面臨著與以前所發(fā)生的任何事都大不相同的新經(jīng)驗。
和一位英俊、熱情的年輕外交官跳完華爾滋后，她回到公爵身邊。
“玩得高興嗎？”他問。
“太棒了！比我想象的還要棒！”安東妮亞回答�！安贿^我很希望……”
她正想說她很希望和他共舞，卻被一個快樂的叫聲打斷了。
“艾索爾！我親愛的！怎么沒有人告訴我，你在巴黎呢？”
一個迷人的美麗女人，伸展雙臂迎向公爵，仰視著他的那種神態(tài)，把對他的強烈興趣表露無遺。
“露蒂維卡！”公爵叫著。“我聽說你回維也納去了。”
“我們?nèi)チ�。又回來了�！彼卮稹！拔蚁肽钅悖√熘�，我真是想念你！�?br />
她用迷人的態(tài)度說著，每一個字的背后，似乎都隱藏著既親密又挑逗的意味。
她握著公爵的雙手。然后，他好象突然記起了安東妮亞的存在，說：“我是來度蜜月的，我們才剛到。讓我介紹我的妻子安東妮亞：安東妮亞，這位是瑞尚維爾伯爵夫人�！�
安東妮亞得到的招呼簡單得近乎無禮，之后，伯爵夫人挽住了公爵的臂膀，定定地望著他的眼睛。
她明顯地表示著——不論他們之間過去有些什么，她這份感情仍未改變。
安東妮亞不知道如何應(yīng)付這種場面，就環(huán)視著跳舞廳，幾乎是立刻，她的下一位舞伴就到了她的身邊。
她和舞伴滑進了舞池，回頭望去，公爵挽著伯爵夫人，消失在通往花園的落地窗外。
樹梢雖然掛著中國式的燈籠，而樹陰仍十分黑暗。
安東妮亞知道，那兒有鋪著柔軟坐椅的小涼亭，無論在里面說什么，別人都無法竊聽到。
她不禁覺得，即使公爵沒有請她跳舞，也會帶她到花園去的。
如果侯爵夫人在場，她很肯定，那就是他們幽會的地方。
她輕嘆一聲，然后想到自己；假使稍早，在他們動身到巴黎的途中，公爵心中想著侯爵夫人，現(xiàn)在一定不會想了。
安東妮亞從沒見過象瑞尚維爾伯爵夫人那么富有魅力的女人。
她從有關(guān)維也納的種種，推測她是維也納人。她的頭發(fā)，必定是所有奧地利女人所喜愛的深黑色；她們都希望象她們美麗的皇后一樣。
她的眼睛也是黑的，深處還帶著紫色，同時，它們和她的每一件事物一樣，閃爍著耀眼的光芒。
她使安東妮亞覺得，盡管她穿著渥斯的時髦服裝顯得多優(yōu)雅，可是她本身總?cè)鄙倭诵┎舴蛉怂臇|西。
“你一直在沉思著�！彼奈璋檎f，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“我在想事情�！卑矕|妮亞回答。
“我希望是關(guān)于我的！”
“可是我并不認(rèn)識你��！”
“這很容易解決，”他回答�！拔沂裁磿r候能再見你？你在巴黎住在什么地方，”
她笑了，這是每一個舞伴都問的問題。
最后一支舞開始了，另一個法國人把她拉進舞池。
雖然她不斷瞥向那扇落地窗，卻始終不見公爵回來，也看不到那位迷人的伯爵夫人的蹤影。
她忘了計算舞伴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正在和一位不曾介紹過的男士跳舞，她確信他并沒有在她的舞伴卡上簽名。
對她來說，換一個舞伴不算什么，他們說的都是同樣的話；她只希望公爵趕快出現(xiàn)，這樣他們兩個就可以回家了。
“你是鄧卡斯特公爵夫人？”跳“藍色多瑙河”的時候，她的新舞伴問。
他說話的聲音很嚴(yán)肅，好象是一種控訴。
“是的，我就是�！卑矕|妮亞回答他�！拔覀儽舜撕孟鬀]有介紹過，”
“你的丈夫和你在一起嗎？”
“是的，當(dāng)然．”安東妮亞回答�！拔覀冋诙让墼�。”
她的舞伴向大廳搜尋。
“我沒有看到他�！�
“他在花園里，”安東妮亞答覆道�！坝幸晃环浅Ｃ匀硕揖哂姓T惑力的女士和他在一起；她似乎是他的老朋友，同時，很高興見到他�！�
“她叫什么名字？”
問得那么尖刻、那么粗魯，安東妮亞吃驚地望著他，幾乎跳錯了舞步。
“瑞尚維爾伯爵夫人�！�
“哼！果然被我猜中了！”那個法國人狂怒地低語。
他停止跳舞，拉著安東妮亞的手臂穿過大廳，走向那扇敞開的落地窗。
“我們會，”他冷酷地說�！跋竽闼v的，在花園里找到他們�！�
他說話的樣子是那么兇惡，安東妮亞很快地說：“我……我可能……搞錯了。你……是誰？你為什么對我丈夫的事有興趣？”
“我正好娶了那位你形容得很清楚的，迷人、有誘惑力的女士！”他回答。
安東妮亞的心驚悸地跳了一下。
從他說話的態(tài)度，以及一直拉她前進的樣子看來，她知道他正在狂怒中，而這都是由于她告訴他的話造成的。
“我怎么會知道，”她狂亂地自問，“和我跳舞的這個人，竟然是伯爵夫人的丈夫？”
他們從陽臺走下通往花園的臺階。
伯爵站定了，似乎正在讓習(xí)慣了跳舞廳中明亮燈光的眼睛，適應(yīng)這份只有中國式燈籠暈黃亮光的黑暗。
“我相信他們不在這兒，安東妮亞慌忙說�！拔覀兊讲褪胰タ粗！�
伯爵沒有回答她，只牢牢抓住她的手臂，把她拉向右邊，繼續(xù)走著。
草地的邊緣，就是被一些羊齒類及盆栽植物掩蔽著的第一座涼亭，植物上還攀附著薔薇及爬藤。
他仍然抓著安東妮亞，走上了第一座涼亭。一對熱吻中的情侶被打斷，帶著驚異的表情望著四周。
“對不起，先生。對不起，夫人�！辈舻吐曊f著，又走向下一個涼亭。
安東妮亞站著不動。
“停下來！”她說，“你不能這么做。我不知道你在疑心什么，不過，無論是什么，我認(rèn)為那都是不可能的。我的丈夫和我是到這兒來度蜜月的，我們才剛到，我想，他現(xiàn)在一定在跳舞廳里找我�！�
“你會找到你丈夫的，夫人；等我們找到我太太；”伯爵回答。
他再度拉著安東妮亞；她知道除非她叫嚷，否則只有乖乖跟他走。
他是那么強勁有力，手指似乎深陷到她柔軟的手臂里去了。
他那冷酷的決心使她非常恐懼，而且感覺軟弱而無助。
他們找了四座涼亭，很困窘地打攪了四對；安東妮亞真希望在燈籠下，她能看到他們的臉，他們卻看不請她的。
正當(dāng)他們接近第五座時，她聽到公爵的聲音。
她聽不清他說些什么，不過那的確是他深沉渾厚的聲音。
安東妮亞擔(dān)心他正擁抱著伯爵夫人，或是和其他那幾對一樣，正做著什么親熱的動作，所以她叫著：“艾索爾！艾索爾！你在哪里？”
她知道她的叫聲激怒了伯爵。他正生氣地看著她。
然后，他仍然握住她的手臂，很快地走向前。涼亭里，公爵和伯爵夫人正并肩坐在靠椅上。
看不出他們之間有過什么親密的舉動，即使有，安東妮亞滿足地想，在她叫公爵的時候．他們也有足夠的時間分開了。
當(dāng)他們看到伯爵和安東妮亞，好一會兒，公爵和伯爵夫人似乎都變成石雕的人像了。
然后伯爵夫人小聲地呼喊著。
“賈克斯，多驚人的意外��！”她叫道�！拔覜]料到你會在這兒跟我碰頭�！�
“顯然你是沒想到！”伯爵這樣回答，雙眼卻盯著公爵。
“晚安，瑞尚維爾�！惫翩�(zhèn)定地說�！拔覄倓偛胖滥慊匕屠鑱砹��！�
“上次你在這兒的時候，我曾經(jīng)警告過你，離我妻子遠點！”伯爵氣勢洶洶地說。
“我親愛的朋友，”公爵說�！澳愕钠拮诱秊榱私Y(jié)婚的事向我道賀，我希望你也一樣�！�
“這是我向你祝賀的最好表現(xiàn)！”伯爵回答。
他只戴了一只手套，右手握著另一只。
這時候，他舉起手套，甩到公爵的臉上。
伯爵夫人發(fā)出尖銳的叫聲，安東妮亞覺得自己好象要停止呼吸了。
“我認(rèn)為這是一種侮辱！”公爵平靜地說。
“正是此意！”伯爵反駁道。
“我隨時等著和你決斗！”
“我并不打算等，”伯爵回答�！拔覀冊诶杳鲿r決斗�！�
“當(dāng)然可以！”公爵答道。
他走過伯爵身旁，將手臂伸向安東妮亞。
“我想，我們該向女主人告別了。”他用鎮(zhèn)靜、沒有表情而平板的聲調(diào)說著。
安東妮亞很高興能挽著他的手臂，否則的話，她想，她可能會摔倒在地上。
他們穿過花園，走向屋里；這時，可以聽到伯爵夫人正對著丈夫尖聲叫喊，而她的丈夫則用憤怒的聲音回答她。
不可能說什么；不可能說任何事情，直到公爵帶著安東妮亞進入明亮的大廳。女侯爵正站在門邊，和客人—一道別。
“這真是個愉快的夜晚�！惫粢笄诘卣f。
“我真高興兩位能夠光臨�！迸罹艋卮稹！叭绻銈円诎屠璐弦欢螘r間，我們一定要再見面。”
“我的妻子和我會非常高興能有這個機會的！”公爵回答。
他吻了女侯爵的手，安東妮亞彎膝行禮。他們很快上了馬車，駛向香舍麗榭。
“那是……什么意思？你不能跟他決斗！”公爵一直默不吭聲，使得安東妮亞瘋狂似的說。
“我沒有選擇的余地�！彼卮�。“我得向你道歉，安東妮亞，這對你來說，一定是個很狼狽的場面，不過伯爵一直想找個借口向我挑戰(zhàn)�！�
記得伯爵夫人歡迎公爵的樣子，安東妮亞想，或許伯爵的確有嫉妒的理由�？墒撬皿@恐的語氣所能說的，只是：“他可能會……殺了你！”
“不太可能，”公爵回答�！按蟛糠值臎Q斗都是適度文明的。流一點點血，使榮譽獲得補償！”
“你能……確定嗎？”安東妮亞問。
她想著伯爵故意侮辱公爵時，那種憤怒而粗野的態(tài)度。
“我向你保證，安東妮亞，”公爵說�！皼]有什么好擔(dān)心的，明天早上你起來的時候，事情已經(jīng)過去了！”
“我能……和你一起去嗎？”安東妮亞問。
“不行，你絕不能去！”公爵回答。“這種場合不能有旁觀者；我保證這只是安撫伯爵自尊的一種形式�！�
“伯爵夫人很吸引人�！卑矕|妮亞說。
“是很吸引人，”公爵答道�！安贿^，我并不是第一個發(fā)現(xiàn)這一點的人！”
“那么你為什么要為她決斗呢？”
“這是榮譽問題，”公爵回答。“既然我們彼此坦白，安東妮亞，所以我得向你承認(rèn)，伯爵或許的確有對我極為忿怒的理由�！�
“可是你不能……和每一個……嫉妒你的人……決斗！”安東妮業(yè)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說。
“我希望不必！”公爵微笑著．“可是瑞尚維爾一向是個暴躁而且過份戲劇化的家伙。有一次，他挑戰(zhàn)地說要和法王決斗，幸好別人說服了他，使他沒有做出蠢事�！�
“這一次……就沒有人能……勸阻他嗎？”安東妮亞很小聲地問。
“我不是國王！”公爵回答。“而且我向你保證，我并不怕瑞尚維爾或其他任何人！”
然后，就似乎再沒有什么可說了。車到門口，公爵護送安東妮亞進入大廳，吻了她的手。
“你將來會了解我是有安排的，”他說，“好好睡，安東妮亞。我希望明早我們共進早餐的時候，所有這些不愉快都拋到腦后�！�
她有一種不該讓他去的感覺，她想抓住他，可是他轉(zhuǎn)身走出屋子，他聽到馬車駛遠的聲音。
她躊躇不安地站在大廳上，夜班的仆役在一旁，似乎正等著她下命令． 安東妮亞打定了主意。
“立刻把圖爾帶來見我！”她說。
“是的，夫人�！�
仆役急忙上樓去找公爵的貼身隨從；安東妮亞走進了客廳。
高空的星星漸漸隱去，東方，出現(xiàn)微弱的亮光，樹林卻仍十分黑暗。
圖爾帶路穿過灌木叢，安東妮亞緊跟在后，生怕在黑暗中失去了他的蹤影。
公爵走了以后，她費了很多口舌，想讓圖爾帶她到波伊士，直到她威脅說要自己一個人去，他才答應(yīng)。
“我不知道公爵大人會怎么說我�！彼恢辈豢鞓返剜哉Z， “由我來承擔(dān)，圖爾。你跟我一樣清楚你不能違背我的命令。我要你帶我去波伊士看決斗進行，萬一公爵大人受了傷，或是需要援助，我們才幫得上忙。”
他看起來仍然不太高興，安東妮亞又說：“如果大人沒有受傷，我們可以在他回來之前就溜回來。”
她知道她想做的事很困難，可是在圖爾答應(yīng)之后，她真是大大松了一口氣。
他跟著公爵好多年了，公爵每次出國都會帶著他去。
公爵在英國還有兩個年輕的貼身隨從，不過圖爾卻會說好幾種外國語言。
為了想多知道些伯爵的事，在去波伊士的途中，她堅持要圖爾坐進馬車?yán)铩?br />
她知道要他坐在她對面小小的座位上，而且她竟然問這么不尋常的問題，一定使他覺得很窘迫。圖爾坐得筆直，兩手緊握著帽子。
“告訴我瑞尚維爾伯爵的事情�！卑矕|妮亞問�！八莻�好射手嗎？”
“他以決斗次數(shù)多而著名，夫人�！�
“全是為了伯爵夫人，”安東妮亞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是在明知故問。“他以前恐嚇過公爵大人嗎？”
“兩年前有過點小麻煩，夫人。”
“哪一類的麻煩？”
圖爾看起來很不安。
“我猜得出來�！卑矕|妮亞趕忙說。“可是那時候，伯爵并沒有向公爵挑戰(zhàn)？”
“他也恐嚇了，不過那時大人是在英國大使館里和大使在一起，我想伯爵先生認(rèn)為那會引起國際糾紛�！�
“我知道了！”安東妮亞回答。
現(xiàn)在公爵不在英國國旗保護下；因此，伯爵要報兩年來一直象蓄膿傷口般刺痛他的仇恨。
她突然強烈地恐懼起來。
圖爾似乎知道她的感受，說：“不要擔(dān)心，夫人，不會出事的。沒有誰玩槍比大人玩得更好，他是絕無僅有的狩獵家�！�
“我相信他一定會沒事的！”安東妮亞其實是在告訴自已。
同時。她內(nèi)心深處卻有一份恐懼，那似乎是一種不祥的預(yù)感。
從灌木叢中偷望出去，可以看到那塊林中空地。
她知道那是著名的巴黎式?jīng)Q斗的傳統(tǒng)地點，心里想：多少人只為了一些令人厭煩的女人所引起的嫉妒和憤怒，葬身在這個地方。
事實上。沒有時間讓她想這些了。
決斗者各就各位。她看見公爵正在和他的助手商議，伯爵也在和自己的助手商議。
其中有一個人，他猜想是仲裁人。而另一個提著黑袋子的人，她心情沉重地想，是醫(yī)生。
天已破曉，細小的東西也看得很清楚了，鉆石別針在伯爵的領(lǐng)帶上閃爍著，公爵的圖章戒指則戴在手指上。
“我不能忍受！”安東妮亞想。
她懷疑自己是否該跑上前去，求他們不要決斗，可是她知道。這樣做只會使公爵困窘．而把她送走。
如果決斗不在今天早上舉行，明天還是會舉行的。
她緊咬住下嘴唇，不使自己叫出聲來。
仲裁人準(zhǔn)備好了，他讓兩個決斗者背對背站著。
“走十步�！卑矕|妮亞聽到他說，而且開始計數(shù)。
公爵比伯爵要高，他慢慢地前進著，那份威嚴(yán)，使安東妮亞覺得非常驕傲。
他有一種雄偉的氣質(zhì)，她想，使他超乎一切污穢而粗俗的事物之上，使他成為一個有榮譽感的人，以及狩獵專家。
“八、九、十！
安東妮亞屏住氣息。
公爵和伯爵各據(jù)一方，對面站著，取下左臂上的法式手槍，高舉到肩膀，然后對準(zhǔn)目標(biāo)。
“開槍！”
仲裁人下了命令。公爵絕妙的槍法使子彈只擦過伯爵手臂的外圍，外套上現(xiàn)出一小塊深紅色。
公爵的助手走上前。
“榮譽獲得補償了！”他們宣布。
公爵垂下了手臂。
“離我的還差得遠呢！”伯爵殘忍地說； 然后他開槍了！
他的槍聲發(fā)出了反響。安東妮亞發(fā)現(xiàn)公爵雙臂垂下以后，就完全放松警戒，整個身于全轉(zhuǎn)向了伯爵。
她正想著子彈失蹤了，忽然看見公爵倒下去，她從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窒息的叫喊，狂奔向他。
在到達他身旁的那一刻，她確信他死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