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開電腦，這是第一百三十七封信，從三年前，在E-mail上發(fā)現(xiàn)第一封信開始，到現(xiàn)在，整整一百三十七封，湛鑫從沒回信給對方過。
剛開始，湛鑫以為這是個惡作劇，但延續(xù)三年的惡作劇，他不曉得該如何解釋對方的耐性。
你好嗎？
昨天雨大風(fēng)大，雨水被風(fēng)吹得歪了身子，一陣陣打在葉片上，啪啪答答，擾得人心不安。
這樣的夜，你在做什么？燈下看書，看到精采處，忍不住莞爾？或者，挑燈夜戰(zhàn)，為了白日未完成的工作盡力？我想，是后者。
你一直是積極進取的最佳典范，你的能力造就了無數(shù)員工的生機，頂著眾人的羨慕，你是金字塔頂端的偉大人物�？墒恰@樣的你，從不覺得遺憾嗎？
廣告中說，生命應(yīng)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面，對你而言，什么是美好的事物？只有工作嗎？或者是責(zé)任義務(wù)、名聲金錢？也許你要反問我，對我而言，什么又是美好事物？
我想，在我生命中最珍貴美好的事是自由，我渴望不必受人支配過日子，渴望有足夠的能力照顧自己？渴望不必在乎別人眼光，真正活出屬于我的生命。
到時，我要在雨中跳舞，也許手腳讓雨水澆得冰冷濕透，但我的心充滿火熱，響亮的音樂聲在我耳邊聲聲催促，告訴我年輕的生命應(yīng)該充分享受。
你呢？你曾經(jīng)如何享受生命？
昨天，同學(xué)到校上課時，手上了繃帶，臉頰處貼一大塊紗布。他說前天，被迎面而來的公車撞倒，當(dāng)時，他腦袋里浮上疑問──如果，我就這樣死了，我為自己做過什么事？
是的，他一直是父母親眼中乖巧順從的好小孩，父母要他學(xué)鋼琴他便學(xué)鋼琴，父母要求他當(dāng)資優(yōu)生，他便拚了命連連跳級，跳上全國首府。也許，將來有一天，他會順從父母親，娶一個賢慧的女子，生兩個小孩，過完平安順利的一生。
可是，這場車禍徹底改變他的想法，他說，他必須要為自己做些事情，不要等到父母親再控制不了他時，才為自己而活。于是，他考慮轉(zhuǎn)系，考慮向自己心愛的男子說明心意，是的，他是個同性戀男子。
你呢？你為自己做過什么事情？把責(zé)任從你的生命中挖除后，你還剩下什么？
自然
享受生命是文學(xué)家、詩人會做的事情，不是他這種市儈商人所在意。
也許你要看不起他的現(xiàn)實，但他的現(xiàn)實兌換了人們口中的成就，他不后悔自己的選擇，不后悔放棄人人想要的享受，雖然，夜深人靜時，遺憾難免。
只是，這個署名自然的陌生女子到底是誰？她似乎不在自己的生活圈里，卻又總是幾句話，敲中他的心思。
再開啟另一封信，湛鑫拿起杯子，輕啜一口咖啡。
曾幾何時，這些信件成了他的娛樂？他總是一面批評，一面重復(fù)讀閱，一面用譏誚態(tài)度取笑對方的幼稚，一面在其中尋找貼心。
皺眉，他亂掉了，因為這些不知出處的信件。
你好嗎？
你知不知道有種昆蟲叫做蟻獅？這種小蟲總把自己埋在松松的沙地里，并將藏身地附近的沙子挖成漏斗狀，一旦有螞蟻從牠的領(lǐng)地經(jīng)過，牠便迅雷不及掩耳地從沙地里沖出來，將螞蟻拖進去。
生物老師告訴我們，那是食物鏈，屬于動物生存的必備能力之一。
我忍不住想問，那么風(fēng)流成性，以獵取女人芳心為樂趣的男子，他的行為是不是也算動物本能？
認(rèn)識一個男孩子，他是學(xué)校里當(dāng)紅的籃球隊長，聽說想當(dāng)他的女朋友需要領(lǐng)號碼牌排隊，聽說和他上過床的女人，可以組成管弦樂隊。我是個心急的女生，對于排隊這種事，缺乏耐心，于是聽說純屬聽說，與我無關(guān)。
最近幾天，籃球隊長常在我回家的路途中等待，他說想和我交朋友，問我愿不愿意以結(jié)婚為前提同他交往。聽到這些話，我忍不住笑開來，我聯(lián)想到生物老師介紹的蟻獅，猜想他是不是生物圈里的強勢品種，也許基因太好，也許染色體表現(xiàn)太強，需要大量的女性為他繁衍后代？
如果追求異性是他的本能，不曉得未來，當(dāng)他妻子的女性是不是要培養(yǎng)出另一種本能──寬大為懷？
可以告訴我，男人是怎么看待愛情的嗎？愛情是促成家庭的必要過程？愛情是──有，很麻煩，沒有也無所謂的沖動？
你認(rèn)真愛過某個女人嗎？如果知道有個女人默默地在身邊守候，不求回報，不盼開花結(jié)果，你會不會有一點點動容？
對不起，我想，我的信肯定帶給你困擾。但請別擔(dān)心，一個陌生女子的喃喃自語，傷害不了你，你是那么強勢的男人��！
又要下雨了，這個多雨的冬季，天空為誰哭泣？你的心是否容納得下一場春雨，或者你打定主意，要用大傘把春雨擋在外面？
自然
這是「自然」寫給他的，最露骨的一封信，她透露了情愛，透露她在他身邊守候，他不曉得這些話中有幾分可信，但他的確為這個「自然」動心。
曾經(jīng)，他想過「自然」是不是羽沛，隨即，他否定了這個可能性。
這些年，他刻意對她疏離，不再給予兩人交談的機會，他總在行羽沛的空間里漠視她的存在。
為什么這樣做？很簡單，他不準(zhǔn)自己對她動心。她敏銳聰穎，她獨立堅毅，和這種女人相處，太容易引發(fā)激賞。更何況，那么現(xiàn)實且洞察世情的女人，怎會寫出那么纖細(xì)善感的詞句？
當(dāng)湛鑫在電腦前看信時，他不曉得十尺不到的距離，「自然」正背靠在他的門扇，半閉眼，輕輕喟嘆。
進去嗎？她下不了決心。
羽沛明白，他將她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。她甚至發(fā)現(xiàn)，他有意無意將她和湛平哥拉在一起，大約，他認(rèn)為弄丟了一個辛羽晴，找來辛羽沛頂替，是最正確的做法。
有趣吧！他們千方百計切割湛平哥和姊姊的愛情，卻又要拉攏她和湛平哥這對兄妹情。這是什么世界？她不懂，是人亂或心亂？隨意。
同處一個屋頂下，她的眼光總在湛鑫背后追隨，近五年了，她在他的背影里追尋她的愛情。
愛情？這么形容并不恰當(dāng)，他從未多望過她一眼，他的心底無她存在，而她，卻在他給的那個吻里，愛情萌芽。
她不曉得他的心情，不理解他突如其來的舉動，只曉得啊……那個吻不斷出現(xiàn)，在夢里、在想象里，她不停幻想愛情，不停為無解愛情專心。
把愛情加諸在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背后，是不是很蠢？的確，是很愚蠢，但她無能為力阻止自己的蠢動，只能任自己慢慢付出、慢慢等待，直到她的愛情腸枯思竭，她的心干枯凋萎。
咬唇，她鼓吹自己勇敢，轉(zhuǎn)身，舉手，她敲門。
他們上次交談是什么時候？
在四年多之前，他們談?wù)摍烟移孥E，談?wù)撴㈡⒑驼科礁绲膼矍�，然后，他們再沒有有交集。
他不對她說話，她專心他指派的工作，認(rèn)真地?fù)?dān)任湛平哥的伴隨，支持他成為一個畫家。
湛平哥是個畫家了，這些年湛鑫替他舉辦幾場畫展，每次都有不錯的回響。姊姊沒看錯，湛平哥的確是個有才氣的藝術(shù)家，是不是……只有在情人眼里，才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優(yōu)異？
門打開，她低頭，尚未終止思緒。
「妳找我？」他的聲音響起，她的心翻起洶涌浪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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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今天在簽書會里，湛平哥看見我姊姊�！箍匆娝�，羽沛急說。
湛平的畫被出版商看上，替他出了一本畫集，最近幾個月的宣傳期中，他南北奔波，辦不少場簽名會。
抬眼，她望他，讀不出他如何解讀自己的話義。她始終不懂他，不懂他是刻意不教人看見真心，或單單在她面前，維持冷漠表象。
「妳也看見了？」
「沒有，今天的簽書會，我沒到場。」
她懊惱過，倘若多一雙眼睛，也許能確定姊姊的出現(xiàn)是幻想或真實。
她做過假設(shè)，或許姊姊沒死，當(dāng)年只不過誤會一場；或許真有個和姊姊長相一模一樣的女人，她出現(xiàn)，因為被湛平哥的圖畫感動。
「妳為什么沒到場？」話撂開，他指控她的不負(fù)責(zé)任。
「我今天畢業(yè)考�！�
她沒依靠他，獨立完成學(xué)業(yè)，她該為此感到驕傲自豪的，但幾年下來，她的驕傲全教愛情給磨蝕了去，她已做不來在他面前驕傲。
「畢業(yè)考很重要？」聲音上揚，果然，在他眼里，她非常的「不重要」。
「簽書會在臺北舉辦，湛平哥說他自己可以�！�
事實上，湛平可以拄著拐杖走上十幾步了，并不像以往，事事樣樣都要她在身邊幫忙。更何況那些對兩人的不實報導(dǎo)……并非她或湛平哥所樂見。
「他說可以，妳就讓他自己去？對于我給妳的工作，妳似乎沒有我想象中盡心�！顾涞f。
湛鑫靜靜望她，她出落得更加清麗了。原本就是美人胚子，再經(jīng)歲月磨洗，她是淤泥清蓮，高雅尚潔，教人心憐。
別開頭，他暗地警告自己，別喜歡她，別對她流露善意。如果她是可以買賣交換的物品，那么她就是他為湛平準(zhǔn)備的補償品，補償他的無能，補償他疏忽大意，導(dǎo)致奶奶有機會傷害他的愛情。
這些年，湛鑫是用這種態(tài)度看待羽沛的，他用一堵無形墻將她和自己隔開，不教自己有機會傷害湛平。
另外，他調(diào)查清楚了，奶奶并沒有按照他們的約定放手，她確實派人到巴黎，硬要帶回小弟，因此造成車禍。
水落石出，他把調(diào)查報告放到奶奶面前，靜待她給自己一個交代。
但，她不是個會認(rèn)錯的女人，她的強勢從年輕時代便成形，不管他丟多少資料到奶奶眼前，她始終認(rèn)定辛羽晴是罪魁禍?zhǔn)�，是辛羽晴給關(guān)家?guī)聿恍摇?br />
那次，湛鑫跟奶奶大吵一架，他甚至恐嚇?biāo)�，如果再出手干涉湛平和辛羽沛的感情，他一定馬上帶著湛平離開關(guān)家。他是打定主意，讓羽沛取代湛平心中的羽晴了。
「我想重點是……是湛平哥看見姊姊�！拱言掝}拉回原點，她出現(xiàn)，并不是為了領(lǐng)取責(zé)罰。她是急著向他求助，這個家，也只有他能幫她了。
「妳明知道不可能。」那年，是他親赴巴黎，將湛平和辛羽晴帶回來，辛羽晴已經(jīng)死亡，這點，千真萬確。
別開頭，他不想在這個話題上面著墨，不想讓她多存半分幻想。
「我知道不可能，但這是第二次了，我不認(rèn)為湛平哥的話全出自想象�！�
急促地，她抓住他的手，哀求地望住他。如果有一點點希望，哪怕只是一點點都好，她希望當(dāng)年的死亡不過是烏龍一場，希望姊姊沒死，和湛平哥哥共譜未完戀曲。
「什么第二次，把話說清楚�！够厥�，她的懇切叫他動容，他無法再度假裝她不存在。
「上一次是在高雄誠品，簽書會當(dāng)中，湛平哥突然大叫姊姊的名字，他拄拐杖站起來，嚇到了工作人員。他要我去追姊姊，我跑出書局，四處找尋，但是沒看見。而這一次，這次湛平哥說，是千真萬確，他看見姊姊站在人群中間，他相信姊姊沒死，而我……」
「妳怎樣？」
「我相信湛平哥的『相信』�！褂鹋婵跉夂V定。
罵她不務(wù)實際吧，罵她只會幻想，怎么說她都無所謂，只要他肯出手相助。
「為什么湛平?jīng)]告訴我這件事？」
她低眉想想，決定對他實說：「當(dāng)年，被派到巴黎，造成車禍的人，和你無關(guān)？」
她的意思是湛平不相信他？
天！他為湛平做了那么多，湛平居然懷疑自己？難怪湛平從不和他討論辛羽晴。聽見這種質(zhì)問，誰能不傷心？苦笑浮起，他不曉得能說什么話。
「對不起，我不應(yīng)該這么說。」走到他面前，她道歉。「湛平哥知道你對他很好，知道你所做所為全是為他著想，只不過……對這件事，他很難釋懷。」
「妳又跑來跟我說？不怕湛平誤會妳？」
「我想，那件事跟你無關(guān)�！�
她相信他！很奇怪對不？受害者是她的姊姊，她該比任何人更缺乏理智，更瘋狂地想找出兇手報仇，可她居然選擇相信他？
對于這點，羽沛無法解釋，她只能說，她相信湛鑫不是劊子手，更相信他會為了弟弟愛屋及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