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時，男仆敲門進來，捧著銀壺及咖啡杯子。
他走近年輕的東家，“關(guān)先生，三小姐等了很久了�！�
年輕人點點頭。
他的助手與秘書識趣地收拾文件及手提電腦告辭。
男仆去打開窗簾，只看到銀盤似月亮剛剛升起，天際遠處還有一絲蛋殼青，這樣的美景足以使任何人不能專心工作，所以要把窗簾拉密。
“大哥�！�
那是他的三妹麗子。
關(guān)宏子放下咖啡杯：“請坐�！�
少女雙臂抱在胸前，神情有點倔強，秀麗的小圓臉上有許多不滿。
關(guān)宏子當然知道她為什么來找他。
“大哥，我已二十一歲，把我那份給我，我要結(jié)婚。”
關(guān)宏子不動聲色，添了咖啡，喝一口，輕輕說：“男方二十八歲，無業(yè)，剛自前任女友一個女演員家搬出，遷入你的寓所，用你的車子，問你要零錢。”
“大哥，你眼中只得一個錢字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不與小妹辯駁，“我相信今日你來，也是問我要錢。”
“父親辭世前，一定有為我準備妝奩，把我那份給我吧�！�
這時，書房門口有人問：“我來遲了嗎？”
關(guān)宏子抬起頭：“郭律師，你來得正好，小麗問我要妝奩，勞駕你同她解釋一下家父立下的規(guī)矩，一切并不由我做主�！�
麗子霍一聲站起，“關(guān)宏子，你拿應付二哥那套來對我，你想并吞整副家產(chǎn)，我要同你打官司。”
郭律師輕輕說：“小麗，你稍安毋躁，你的生活，一切都有妥善安排，婚后你的生活費會增加百分之五十，可以搬到面積較大的住宅去，每添一名孩子，生活費又添百分之二十，除外，傭人、司機、廚子薪金，均由宇宙公司支付，你應當滿意�！�
關(guān)麗子卻固執(zhí)地說：“我要大量現(xiàn)金，我想做一門投資，需要本錢�！�
郭律師抬起頭，輕輕嘆口氣，“你每月津貼，足夠普通人家四口吃足一年，宇宙基金并無虧待你，每次你有合理要求，也都可以得到一筆整數(shù)�！�
“基金由關(guān)宏子控制�！�
“小麗，你完全錯了，關(guān)宏子不過支一份薪水�！�
麗子不忿，“我找律師告你們！”
關(guān)宏子不出聲，看著窗外。
這樣晚了，還有蜂鳥忙碌地在露臺一盤晚香玉旁盤旋。
郭律師忽然說：“小麗，有人教唆你說這番話吧�！�
麗子轉(zhuǎn)過頭去，“我只是來取我應得一份�！�
這時，關(guān)宏子轉(zhuǎn)過頭來，淡淡說：“父親一生精力創(chuàng)立宇宙建設，它是一間受監(jiān)管的上市公司，我如何分三份給你？”
“給我一筆整數(shù)�！�
這是男仆進來，“三小姐，車子已經(jīng)準備好，你請回去吧�！�
麗子忽然掩臉落淚。
郭律師說：“我送你一程�！�
麗子已經(jīng)奪門而出。
外邊有人等她。
那人高大英俊，戴著粉紅色絨線帽子，穿黑色皮襯衫，一見麗子便把跑車駛近，他倆一陣風似離去。
郭律師自己斟了咖啡喝。
她建議：“或者，可以送一些結(jié)婚禮物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不發(fā)一言。
郭律師說出一個數(shù)目。
關(guān)宏子仍然沒有反應。
郭律師輕輕說：“到底是兄妹。”
關(guān)宏子答：“宇宙建設會照顧她及家人一世�！�
郭律師感嘆，“把公寓歸到她名下如何？”
關(guān)宏子站起來，“祖宗訓言，不可有任何一件物業(yè)歸子孫私人名義，為防登徒子，也防狐媚子�！�
郭律師只好答：“你說的對，希望小麗快樂�！�
“那人應當滿足，他叫什么名字，做什么？”
“他叫李杰文，據(jù)說，是名設計師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牽牽嘴角，“恭喜他，只需乖乖吃與睡，一輩子不用發(fā)愁�！�
郭律師問：“你幾時啟程？”
“我明日去倫敦�！�
他交待了幾件事，最后說：“即使我隨家父而去，宇宙照舊運作�！�
郭律師也告辭了。
關(guān)宏子一人留在書房到深夜。
月亮自西往東逐漸移動，不久書房窗戶再也看不到它，男主人才回到樓上休息。
大屋一片寂靜，女傭出來熄燈，光是這件事，每天要做二十分鐘。
不久天就亮了。
關(guān)宏子下樓出外跑步。
一個女傭輕輕說：“真佩服他。機械人般，永不言倦�！�
另一個說：“也不見他有女友。”
男管家在后邊咳嗽一聲，她倆噤聲。
沒有異性伴侶。像機械人一般冷酷的關(guān)宏子帶著手下到了倫敦。
他在銀行區(qū)忙碌開會，晚上在酒店房間與同事商量對策，幾天不眠不休。
手下都有點沮喪：“累極了�！�
“不會像上次那樣，海德公園都沒去過就得上飛機打道回府�！�
“殘忍�！�
這時，秘書笑嘻嘻過來說：“好消息，老板準放假兩天，你們?nèi)ズ翁�？我將往沙翁故鄉(xiāng)觀光�！�
大家呆了一會才懂得歡呼，接著又七嘴八舌問：“關(guān)宏子有什么去處？”
“他到康華爾參加一個婚禮�！�
“他是主婚人？板著臉，無一絲笑容，嚇壞新娘，你見過他笑沒有？”
大家都說沒有。
“老先生去世之后沒見過他笑�！�
“把弟妹都踢走，獨霸宇宙，應當天天大聲笑才是�！�
“噓�！�
“別講老板家是非�！�
那人不服氣，“他兄弟關(guān)量子也是宇宙繼承人，沒進宇宙大門已經(jīng)多年。”
“我們不清楚個中原因，多說多錯，對，我要乘夜車往湖區(qū)國家公園，再見。”
“我們到武士橋購物直到腳軟�！�
他們各歸各去了。
關(guān)宏子在長輩莊園也好好睡了一覺。
那是他父親生前生意上好伙伴，女兒出嫁，在家中舉行婚禮，整間屋子打扮成仙境那般：池塘里養(yǎng)著天鵝，白孔雀在草地上游蕩，襯白色絲帳篷及千多百玫瑰，場面瑰麗。
賓客自各處涌至，有些住酒店，有些住客房，竟日人來人往，談笑不絕。
主人家這樣對關(guān)宏子說：“大駕光臨，不勝榮幸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陪這位姓莊的先生打桌球，一邊說：“這是一個最華麗的婚禮�！�
“大家高興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放下球棒，走到窗前，只見幾個亮麗的年輕女子坐在草地上聊天游戲，初春，還有寒意，她們已經(jīng)穿上最新薄料子扎染春衫，驟眼看，像時裝雜志中彩圖。
莊先生問他：“宏子，看中誰？”
關(guān)宏子搖搖頭。
“宏子，你一表人才，家境富裕，又有學識，如何沒有對象？”
關(guān)宏子笑笑，“婚禮這樣破費�！�
“宏子，世上除出錢，還有其他。”
關(guān)宏子輕輕說：“十五歲那年，家父生意上需要周轉(zhuǎn)，我陪他到英資銀行借貸，那大班平日時時在我家吃喝玩樂�！�
莊先生點點頭，“我記得這件事，那英人姓紐�！�
“在私人辦公室里，他氣焰高漲，出言不遜，侮辱家父，我永志不忘，自那日起，我知道金錢即是力量�！�
莊先生說：“你父親很能干，那個難關(guān)，他安然度過。”
“從此宇宙把資金挪到美資銀行�！�
“英美德法都一般嘴臉，最重要自己爭氣，還有，人家有事求我們之際，幫不幫是其次，面色切記好一些�！�
“謹記莊叔教訓�！�
這時，游戲室門打開。有人嘻笑著撲進來。
“宏子，宏子，我明晨出嫁，你可傷心？”
那臉色紅粉緋緋的女孩正是準新娘莊家欣，頭上戴著閃爍鉆冠，身上卻穿便服，見到關(guān)宏子，緊緊抱住。
關(guān)宏子笑說：“與你青梅竹馬的我心已碎成千萬片�！�
莊小姐笑得彎腰，“我們試妝呢，進行彩排，你要不要來看？”
關(guān)宏子推卻，“我還有文件要做�！�
“關(guān)宏子你總是這樣掃興，比我們大幾歲吧了，卻似小老頭�！�
莊小姐把頭上鉆冠摘下，放在關(guān)宏子頭上。
莊先生搖搖頭，只會笑。
莊小姐又出去忙別的。
關(guān)宏子把名貴首飾放好。
莊先生說：“聽講麗子也要結(jié)婚？”
關(guān)宏子不出聲。
“我介紹這個婚禮專家給你，我們很滿意他的服務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說：“莊叔，我去打幾個電話。”
“有空到鎮(zhèn)上散散心。”
“明白。”
關(guān)宏子走出去，一只年邁的金毛巡回犬跟在他身后，他蹲下說：“阿旺，你還記得我否？”
接著，又有幾只小狗奔出來，莊家永遠這樣熱鬧，與關(guān)宅剛剛相反，關(guān)宏子一直想：如此喧嘩，不知怎樣生活。
他聽見圖畫室有洋童練唱歌：“雪山雪山雪山高，當你身在雪山仰頭高叫，嗚嗚嗚嗚君還記得我否，嗚嗚嗚嗚君還記得我否�！�
老狗搖起尾巴，似乎欣賞這首兒歌。
關(guān)宏子回到客房，他真的有正經(jīng)事做。
他閱讀公司電訊，發(fā)表意見，電郵回復。
有人敲門。
他揚聲：“公主陛下，你的皇冠在你父王那里�！�
那人推門進來，“我是母后，可否說幾句？”
“阿姨，請坐�！�
莊太太握住他雙手，“宏子，我有話直說，小麗也希望有同樣婚禮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不出聲。
“你讓她高興一下，一生人一次嘛，我知道你這個大哥最實際，將來你征得伴侶同意，簡約地旅行結(jié)婚好了，但是女孩子們總喜歡華麗鋪張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還是不說話。
莊太太知道話只能講到這里，她微笑問：“看中誰沒有，這是好機會。”
關(guān)宏子封上嘴。
莊太太抱怨，“你母親一直希望你結(jié)婚。”
“她已經(jīng)不在。”
“所以你要疼愛小麗呀。”
這時莊小姐叫上來：“媽媽，媽媽，蛋糕送來了，三層高，共綴有三百多朵糖花，重一百二十磅，與我的體重一般，你快來看�！�
“來了來了。”
莊太太趕出去。
關(guān)宏子低下頭做他的正經(jīng)事。
黃昏，關(guān)宏子肚子餓，走到廚房找三文治吃。
廚子正準備第二天用的大菜，給他一只龍蝦尾，他坐下拆開就吃，十分滋味，又有人給他一杯香檳。
近廚得食，吃飽了，他心情也好轉(zhuǎn)。
關(guān)宏子沿著花園走近八角涼亭，忽然聽見[口的]嗒聲。
不知哪個貪玩，把一張乒乓桌臺放在涼亭下，有人在打球呢。
他遠遠站住，原來進行單打的是一個少女與一個小男孩，女方占上風。
那麗人穿著吊帶長緞裙，奮身撲打，淡藍色大蓬裙灑開，又被風吹起，競像一朵飛揚的云。
關(guān)宏子看得呆了。
少女有一頭極短極貼的頭發(fā)，皮膚雪白，好看煞人。
只見那十歲左右小男孩大叫：“歌詩慕，又是你贏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怔住，她叫Cosimo，那正是意大利文宇宙的意思，與關(guān)家的公司同名，確是巧合。
少女扔下球板，哈哈大笑。
她與小男孩手牽手發(fā)力奔到花園另一頭去。
有人在他身后說：“漂亮可是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回過頭去，原來又是新娘子，她戴回鉆冠，這次，還加上長長頭紗，真像公主。
關(guān)宏子脫口問：“她是誰？”
“我的朋友張宇宙。”
“她叫宇宙？”
“是呀，可愛的歌詩慕，我們中數(shù)她的眼睛最美，濃眉長睫，免化妝，也數(shù)她最不幸，父親去世，只剩下繼母與她生活�！�
“她生母呢？”關(guān)宏子沖口問。
“沒人知道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一怔，沒想到在一群生活幸福，無甚思想的富家女中，有這樣一個人。
“她是伴娘之一，你可喜歡伴娘淡藍色緞裙？”
“很好看�！�
莊小姐忽然笑， “宏子，歌詩慕?jīng)]有錢，她得找工作做�！�
他們都知道關(guān)宏子重視金錢，故此揶揄。
關(guān)宏子一點也不動氣。
新娘繞著他的手臂，走回室內(nèi)。
第二天一早大家都起來了。
儀式十時開始，莊家似度假營般熱鬧，終于，在婚禮專家統(tǒng)率下，各人各就各位，見證婚禮。
有女賓感動落淚。
關(guān)宏子看到一共四個伴娘，穿一式吊帶小腰身淡藍緞裙，站在新娘身后，可是只得一雙難忘的黑瞳。
那屬于張宇宙。
她的緞裙經(jīng)過一日折騰，有些地方已經(jīng)撕破，露出些微網(wǎng)紗襯裙，同色緞鞋也染上泥斑，可見她曾經(jīng)通花園奔走。
她不羈，抑或好玩，甚至只是愛好自由？
新娘收斂笑容，接受牧師祝福，她打扮宛如童話中公主，最高興的還是她父皇與母后。
只聽見眾人鼓掌，新娘轉(zhuǎn)過身來，把花球擲出，剛好落在張宇宙手上。
她卻不接，像打排球一樣，雙手握住把花球打出去，被另一個女賓接住。
人家笑得咧開嘴，把花束緊緊擁在胸前不放。
就這樣，婚禮結(jié)束了。
一對新人收拾行李度蜜月去。
許多賓客留下跳舞，也有人告辭。
關(guān)宏子得趕回去工作。
莊先生對他說：“有時間來探訪我們。”
關(guān)宏子點點頭。
終于莊先生忍不住問：“據(jù)說量子離開了家？”
關(guān)宏子不置可否。
“你母親最怕你們兄弟不和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維持緘默。
“你做大哥的寬宏大量，設法與他們諒解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不打算透露家事，一言不發(fā)，拎著簡單行李離開莊宅。
莊太太喃喃說：“宏子什么都好，可惜生性孤僻，如不，囡囡與他自小一起長大……”
“聽說宏子越來越古怪，緊緊看牢生意，年紀輕輕，像個守財奴�！�
“不說他了。”
莊氏夫婦坐下算賬，女方家長負擔婚禮所有開銷，男方只不過是嘉賓，莊太太自書桌抽屜取出兩本支票簿。
關(guān)宏子在飛機場與同事會合。
他們七嘴八舌向他匯報，他無暇再想那雙黑眼睛。
有人說：“我參加了一個婚禮，感覺良好，一對新人婚后均需工作，從此一起出門，一齊回家，有個伴。”
“你羨慕嗎？”
“我并非羨慕結(jié)婚，我只希望自己不日也會找到知心伴侶�！�
“我也是�！�
“誰不想�！�
“下班回家，身心疲倦，有人溫言安慰，做杯熱茶給我。”
“或是什么都不說，握住我的雙手�！�
“你做夢呢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聽著他們議論紛紛，并沒有參加意見。
那女孩子叫宇宙，同關(guān)家的公司同名。
回到都會，已是晚上十點多，他輕輕說：“明早見�！�
人家還需要上發(fā)條，關(guān)宏子是電子鐘，每一年時分只相差十分之一秒。
第二天他一早回到公司。
工作到十時，秘書進來說：“關(guān)先生，關(guān)量子找你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抬起頭來。
他看到兄弟關(guān)量子。
量子與他長得有七分相像，只是較他大哥松弛，容顏與衣著都隨和。
他說：“我沒有約時間�！�
“請坐。”
“輪到麗子了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說：“我不明白你的意思�！�
“先是我，對付完我，輪到麗子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淡淡說：“我不明白你指什么。”
“麗子結(jié)婚，需要用錢�！�
“嗯，一個廿一歲女子結(jié)婚，需要用錢�！�
“她用的是她應得那份�！�
“量子，男方把她當作搖錢樹，整件事是個騙局，你看不出來？”
“我們眼光沒有你厲害�！�
“量子，你的女伴，也不過是看中關(guān)家財富。”
關(guān)量子動氣，“我不是來說我的事�！�
“一年過去了，你還看不出來？她帶著兩個孩子到你家，那兩個小女孩一個姓周，另一個姓李，由你負責她倆在外國寄宿費用，在任何人眼中，你都是魚肉，任人宰割�！�
關(guān)量子看著大哥，忽然笑了，他說：“麗子想你把麗景的公寓轉(zhuǎn)到她名下�！�
“絕無可能，男方如果認為不夠吃的話，大可離開。”
“麗子呢？她也可以走？”
“宇宙機構(gòu)里有許多女職員年齡與她相仿，每天朝九晚六工作自食其力。”
“她想學做生意�！�
“開設一家花店還是理發(fā)店？最終會影響宇宙聲譽。”
“宏子，你像鑲了鉛的鐵桶，滴水不漏。”
“量子，他們要的只是錢。”他的聲音有一絲悲哀。
量子嘆口氣，“我會據(jù)實對麗子說�！�
“我聽說你在外邊欠債�！�
“與你無關(guān)。”
“幾時回宇宙工作？”
“這種一天十六小時的工作不適合我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點點頭，“各適其適�！�
他站起來送客。
關(guān)量子無功而回。
那天下午，麗子親自找上來，聲音很大，引起同事注意。
關(guān)宏子叫助手：“請郭律師立刻來一趟�！�
麗子固執(zhí)地說：“把錢給我，我立刻走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看著窗外。
郭律師到了，她像是完全知道應該怎么做。
“小麗，你在這份文件上簽名，便可領取懊筆現(xiàn)金，不過，請細閱文件條款，從此，你自動放棄與關(guān)家任何關(guān)系�！�
關(guān)麗子遲疑。
“麗子，如你有任何猶疑，請即時向你大哥道歉�！�
麗子忽然說：“我答應買一棟房子安置他父母兄弟……”
“很好，你已廿一歲，你有自己的主張�！�
“我還答應替他家開一家小小日本館子。”
郭律師語氣平和，“那么，請在該頁及該頁簽名。”
“這是什么文件？我也找律師來看過。”
“歡迎你那樣做�！�
麗子看著大哥，“宏子，你要攆走我了？”
關(guān)宏子原本看著窗外，此刻轉(zhuǎn)過頭來，他向是非常疲倦，“麗子，你怎么沒有長腦袋？”
麗子看著大哥，流下淚來。
“他要的只是你的錢�！�
“不，他很關(guān)心我�！�
“麗子，與這個人斷絕來往，我送你到歐洲游學�！�
麗子站起來，一手搶過文件，沖出大哥辦公室。
郭律師說：“宏子，容我說一句話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揚揚手，“錢花光了她自然會來，家永遠是她的家。”
“宏子，她要面子。”
“關(guān)家不可讓人知道這個紕漏，我家永遠不會隨意付出大量現(xiàn)鈔，心懷不軌的人大可死心。”
郭律師看著他，宏子攤開雙手。
“換了是你，你會怎么做？”
沒想到郭律師認真地考慮這個問題，終于她頹然，“我會與你一般決絕。”
關(guān)宏子吁出一口氣。
郭律師說：“事情臨到自己頭上，完全是兩回事。”
“幫我勸小麗回家。”
這是助手捧入大量文件準備開會，郭律師告辭離去。
關(guān)宏子到傍晚才披上外套。
秘書叫住他，“別走，我們與日本人有約�！�
“湯默斯與東洋人相處和睦，我不去了�！�
“還有什么事？”
明敏的秘書覺得老板像還有吩咐。
果然，關(guān)宏子說：“替我聯(lián)絡莊家欣�！�
“是上次結(jié)婚那一位嗎？”
“她應該在伊利莎伯二號郵輪上。”
“明白�！�
“我們明早再見。”
關(guān)宏子一個人回家去。
助手看著他的背影，“他是一個寂寞的人�！�
秘書笑：“世上沒有寂寞的男人�！彼右痪洌骸耙矝]有真正快樂的女人�！�
“你太悲觀�！�
“以此類推，更沒有聽話的孩子，體貼的丈夫，幸福的家庭。”
“完了，被你這樣一說，世界完了�！�
她倆笑作一團，可見沒有那些，日子也一樣照過，她們還有學業(yè)、工作、娛樂、以及物質(zhì)享受。
今日年輕女子的想法大不一樣。
關(guān)宏子回到家，一個人吃晚飯。
然后，他翻開一本管理科理論，津津有味讀起來。
關(guān)宏子從來不看小說，他認為那是少女們的無聊玩意。
書本擱在胸前，他睡著了。
第二天他回到公司，助手比他更早。
物以類聚，關(guān)宏子不會用無精打采的人。
助手說：“莊家欣在伊輪上，郵輪剛剛駛?cè)胫辈剂_陀，約下午七時�！�
“打電話找她�！�
電話很快接通。
莊家欣活潑的聲音傳過來：“宏子，是你，有何貴干？”
“假期愉快嗎？世上最大的郵輪是否名不虛傳？”
家欣嘻嘻笑，“你找我有什么事？”
“我想要張宇宙的電話地址�！�
家欣“啊”了一聲。
“可在你手頭上？”
“宏子，張宇宙不適合你�！�
“你怎么比我還先知道？”
“宏子，我說的是實話，她的住址電話，我自然會傳真給你秘書，但是張宇宙她性格倔強家境復雜，并且欠債累累，統(tǒng)共不是你會喜歡的人�！�
“是嗎�！�
“不過，關(guān)宏子一向知道他要的是什么�！�
“這句話是褒是貶？”
“不與你說了，我與船長有約�！�
家欣掛上電話。
片刻秘書進來，“這是張宇宙的電話地址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一看，意外說：“她住在本市�！�
秘書說：“是一個舊住宅區(qū)，老房子，不失幽靜，可是要請保安主任查一查這個張宇宙？”
關(guān)宏子想一想，“暫時不用。”
秘書退出去。
關(guān)宏子看著那個地址很久，并無行動。
在銀行區(qū)的另一頭，半山，破舊欠維修的老房子，外墻與內(nèi)墻同樣剝落，業(yè)主不愿出售，專等發(fā)展商收購重建，偏偏市道不景氣，不知要守到何年何月，那些后人不耐煩，搬住外國，把三層老房子分組給三份人家。
兩家是洋人，張家母女住一層。
說是說母女，一個張?zhí)�，一個張小姐，但卻一點血緣也無。
感情出奇融洽，兩母女像一對落難好友。
張?zhí)氖鄽q，微胖，在家也穿戴整齊，張宇宙卻總是一套運動衫。
兩人都不擅長家務，只得與洋人合雇一個女傭。
那日下雨，屋頂失修漏水，她們用一只塑膠水桶接著雨水，叮叮叮，聽著叫人心煩。
繼母嘆口氣，“那次做伴娘，你一無所獲？”
張宇宙回答：“免費游一次英倫。”
“碰到誰沒有？”
“碰到許多人，都在長輩處掛名工作做個投資顧問之類，全不能當家作主。”
“他們的長輩呢？”
宇宙不出聲，她看見老男人一向害怕。
“你挑人，人挑你，一下子就過了季節(jié)，女人最好不過十七到二十七這段光景，你又做不成大學醫(yī)學院院長，或是司法部部長�！�
宇宙仍然不出聲。
“這算什么，沉默抗議。你爸不過留下這些公積金，以及一點保險金，用了三年，已經(jīng)差不多，你自小由我?guī)Т�，你得聽我話�！?br />
宇宙忽然說：“是，我欠你良多。”
張?zhí)Γ骸澳堑箾]有，不過，你我總得有個打算�！�
“我去找工作。”
“那真是下策，一萬幾千，早九晚五那般擺著，一下子變殘花敗柳�！�
張宇宙笑出來，繼母年紀不大，思想古老，那套陳腔濫調(diào)十分反智，但是她知道的就是那么一點點。
“一家裝修公司愿意請我做營業(yè)代表�！�
“這時節(jié)，有人花錢做裝修？”
“市道向上了�！�
“哎呀，這么說來，業(yè)主很快會把這幢房子脫手，屆時，我們住到什么地方去？”
宇宙握緊繼母雙手笑答：“天橋底�！�
張?zhí)拇蛴钪妗?br />
下午，宇宙換上深色套裝去做最后面試她氣質(zhì)樣貌都比人高一點，外語流利，又有一張加國大學文憑，終于獲得錄取。
生活還不算太壞，宇宙想，但是她悲苦地思念父親。
張教授在生時，環(huán)境完全不同。
有人曾問：“是什么人替女兒取名宇宙？”
宇宙答：“當然是天文物理教授�！�
教授三年前病逝，與癌癥勇敢搏斗，生前一共做了三次大手術(shù)。
那時，他們住在鳥語花香的大學宿舍，往來的都是學科頂尖學生，千方百計侍奉著小師妹。
宇宙已不大回憶過去日子。
這點，她比繼母幸福。
過兩日，宇宙到設計公司上班。
公司二樓有一個門市部，出售一些稀奇古怪的小擺設，有些還算是古董，老板自全世界搜刮而來，市道向上，銀根輕松，人客很感興趣，在張小姐循循善誘下，迅速出貨。
老板很快發(fā)現(xiàn)這一點，盡量讓宇宙接觸客人，做推介工作。
發(fā)了薪水，才那么一點，帶回家中。
過緊日子是可以的，像都會中數(shù)十萬名白領女小心翼翼，量出為入。
宇宙發(fā)現(xiàn)繼母在流淚。
宇宙安慰她：“日子會好轉(zhuǎn)的，不要難過。”
繼母卻說：“從前我不懂歡場女子怎么可能帶著女兒在同一場子賣笑，現(xiàn)在我明白了，生活逼人�！�
繼母年輕之際曾經(jīng)伴舞。
她飲泣，“跳不出火坑�！�
雨還沒有停，接漏水的塑膠桶已經(jīng)滿泄。
宇宙倒清水桶，仍然放在滴水處，又發(fā)出叮叮聲。
繼母忽然說：“你欠我，宇宙，我那樣用心把你帶大，你欠我�！�
宇宙走到窗前，輕輕揶揄地說：“可憐寸草心，難報三春暉�！�
街上有人撐著一把大紅傘奔過馬路去接女朋友，不顧一切，遭汽車響號警告。
宇宙轉(zhuǎn)過頭來問：“我們需要什么？”
“一間一千兩百平方尺以上的公寓，及每月三數(shù)萬開銷�！�
真是說難不難，說易不易。
“我到街上找找看”，宇宙語氣越來越諷刺。
“有人打電話來找你�！�
“誰？”
“一個叫關(guān)宏子的男人�！�
“我不認識此君，我朋友中沒人姓關(guān)�！�
“他說他與你在康華爾莊家婚禮上見過面�！�
宇宙想一想，“我沒有印象�！�
“他請你有時間回他電話�！�
“哦�！�
“他說他是宇宙機構(gòu)的主持人�！�
宇宙微微笑，“這名字真熟�！�
繼母說：“宇宙機構(gòu)近年專做地產(chǎn)，你沒聽說過？”
宇宙脫去鞋子，揉著足趾。
“恰巧與你同名，你說奇不奇�！�
宇宙笑答：“早知取名匯豐，隨意出入寶庫，豈不妙哉�！�
電話下壓著的字條上有一個名字與一個號碼。
張宇宙不知道那是關(guān)宏子的私人電話，只有三數(shù)人知道。
那個電話一直沒有響。
莊家欣倒是度完蜜月回來了。
她在宇宙公司出現(xiàn)。
“你找我宏子？我只留三日，你有話快說�！�
“結(jié)了婚，珍珠變成魚眼睛，講話有股辛辣之意，多么可惜�！�
誰知道莊家欣卻不生氣，反而惆悵地說：“我自己都發(fā)覺了，怎會這樣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笑說：“可是丈夫與傭人均不聽話，酒店房間狹窄，搬到我家來住�！�
“為什么不早說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立刻吩咐人到酒店提取行李。
“宏子你有什么要求？”
關(guān)宏子很坦白：“約張宇宙出來喝杯茶。”
莊家欣大表意外，“你還沒有找到她？”
關(guān)宏子攤攤手。
“你辦別的事倒是快，聽說直通大橋合約都已經(jīng)拍板，約一個女生，為何躊躇？”
關(guān)宏子答：“她沒有覆電�！�
“你需不停地找她呀，一天十次八次，打破電話拍爛門，找到為止，這類情況下，不能算自尊心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駭笑。
他問：“婚姻生活好嗎？”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，萬分抱歉】
“你想做事？敝公司有缺位�！�
“咦，宇宙惡名照彰，做死伙計不償命�！�
“家欣，請?zhí)嫖壹s張宇宙出來�！�
“宏子，我記得我說過她不適合你，她生父已逝，生母失蹤，繼母曾經(jīng)伴舞�！�
“她怎樣與你這個大小姐扯在一起？”
“她是我中學同學，長得美，他們都說新娘全怕挑戰(zhàn)，最喜找貌丑伴娘，我于是挑了四個美女示威。”
關(guān)宏子微笑。
“她家境欠佳，正等錢用，你送上門去……”
“……正是時候�！�
“宏子，你這是什么口氣�！�
“交給你了�！�
“你一向吝嗇�！�
“是嗎？看我的�！�
莊家欣看著他，“宏子，小麗好嗎？”
“很好，謝謝你問候，她如愿結(jié)婚，與丈夫搬入宇宙名下員工宿舍，生活悠閑舒適�！�
“沒有舉行婚禮？”
關(guān)宏子答：“沒有白孔雀，也沒有兩百磅重的大蛋糕，面對非洲饑民，我們良心比較好過�！�
莊家欣撲過去拍打他。
“我聽人說小麗時時坐在宇宙的會計室�！�
“哪些人多嘴�！�
家欣這時取出手袋中手提電話，按一個號碼，很快接通。
“宇宙，我是家欣，是，回來了，你聽我說，是，我就在本市，出來喝茶可好？”
會者不難，家欣立刻約了張宇宙第二天下午，就在關(guān)宅見面，答應派車子去接。
關(guān)宏子向老朋友道謝。
家欣收好電話說：“你喜歡她的眼睛可是？”
關(guān)宏子點點頭。
“她那雙眼睛，不像一對器官，像另一個世界的門戶，有時叫人害怕：里邊到底有些什么呢？”
關(guān)宏子輕輕答：“形容得真好�！�
“有一個男同學說，也許里邊只是一片荒原，野草叢生，什么都沒有。”
關(guān)宏子笑，“不用說，這名男生從來沒有獲得過她的青睞�！�
第二天，雨停了，仍然是個陰天。
星期六下午，交通有點擠塞。
車子一轉(zhuǎn)入郊區(qū)，較為暢順，很快駛進私家路，莊家欣站在大門前的回旋處等客。
她已經(jīng)穿著蛋黃色春裝。
看到張宇宙，家欣連忙說：“你怎么又瘦了。”
握著她的手，把她帶進大宅。
一進門就介紹說：“這是今日的主人家關(guān)宏子�！�
宇宙一怔，這不是家欣的住宅？關(guān)宏子三字好熟。
她朝那男子點點頭。
剎時間只覺得他頭發(fā)有點油，衣著太古板，身段平常，不過相貌還算端正。
大宅是他的家。
約她的人是他，不是家欣。
宇宙那日穿白襯衫及深色外套，不算見客服飾，十分樸素，與家欣全身色彩與繽紛寶石首飾，完全相反。
家欣帶她參觀大屋：樓上五間寢室，樓下三間客廳，地庫有游泳池及游戲室……格局像間小型酒店，唯一可取之處是家具還算簡約大方。
這時，主人家走開去聽電話。
家欣看著她，“你覺得屋子怎么樣？”
宇宙這樣回答：“富麗堂皇�！�
“與我家比如何？”
“莊家比較有生氣。”
家欣笑，“謝謝你�！�
宇宙問：“你叫我來，純是參觀豪宅？”
“關(guān)宏子想約會你�！�
“我從來未見過這位先生�！�
“讓我給你介紹：關(guān)宏子十分富有，手握大權(quán)，冷酷無情，是金錢的奴隸。”
宇宙一聽，駭笑，“嗄？”
“句句屬實，并無虛言�！�
“世上哪有這樣的介紹人�！�
“我不想瞞你，我這個丑人是做定了，坦白從寬：他不適合你，你也不會喜歡他�！�
家欣把宇宙帶到車房。
只見一列三輛同一德國牌子同一淡金色的車子。
“他就是這樣一個人。”
宇宙輕輕說：“很好，車子只需實用安全，小阿飛才講究顏色款式。”
“他毫無情趣，至今認為齊璜是一個歌星�！�
宇宙看著家欣：“他想認識我？”
“他很認真，當心�！�
“那我得好好看仔細他�！�
家欣有點擔心，“你們會走在一起嗎？”
宇宙這樣回答：“誰知道�！�
這時關(guān)宏子走出來，“啊，你們在這里�！�
宇宙這時才發(fā)覺他年紀不大。
無論怎樣，都不是她喜歡的類型。
張宇宙像所有年輕女性一般，喜歡高大英俊，眼睛會笑的男朋友，擅長開車、跳舞、烹飪、說笑，還有，讀的是科學，可是懂得美術(shù)，知道羅倫索德麥迪西不是一種西裝牌子。
宇宙想都沒想過要同一個生意人做朋友。
印象中只有中年人才做買賣。
他們坐下來用點心，宇宙肚子餓了，一口氣吃了三只司空餅，家欣恒久節(jié)食，什么也不吃。
她羨慕地看著宇宙：“有人吃什么都不胖。”
宇宙不出聲，她天天擠地下鐵路上班，損耗熱能，自然不長肉。
她輕輕說：“我要告辭了�！�
家欣朝關(guān)宏子使一個眼色，他連忙說：“我送你�！�
宇宙卻說：“家欣載我一程就很好�！�
家欣只得獨自送宇宙出市區(qū)，關(guān)宏子陪她們到門口。
家欣開動黃色小跑車。
“你不喜歡他�！�
宇宙沒有回答。
家欣吁出一口氣，“我已完成做朋友的義務�！�
“不喜歡他的好像是你�！�
“我替他妹妹不值，家境如此富裕，婚禮草草完成，聽說需時時坐在會計部討錢，唉，一家不知一家事，他們還是親生兄妹呢。”
宇宙不言。
她對關(guān)家種種一點興趣都沒有。
回到家，發(fā)覺繼母有客。
她在客廳里把一些舊首飾攤開給一個經(jīng)紀估價。
經(jīng)紀十分婉轉(zhuǎn)，“步入留給女兒做嫁妝吧�！�
即使說（原文），賣出去不值什么。
“這串珠子呢？”
經(jīng)紀答：“誰會想到近年竟流行大溪地黑珍珠�！�
“這支翡翠胸針呢？”
“張?zhí)@玉不是真貨。”
張?zhí)珖@口氣。
中年女性經(jīng)紀忽然說：“張小姐卻是晶光四射的一個美人。”
宇宙聽見，笑而不語。
她走近沙發(fā)坐下，忽然看見電話下壓著的字條，上面有關(guān)宏子三個字。
這人真的找過她，還留下電話號碼，是幾時的事？她都不記得。
宇宙這時才收起字條。
繼母送走經(jīng)紀，深深嘆氣，“看到?jīng)]有，家里一點值錢的東西也沒有了�！�
宇宙卻輕輕說：“自來空無一物，不必染塵埃�！�
“去你的�！�
過一日宇宙照舊上班，忽然老板叫她。
原來大客人到了。
宇宙認得他背影，招呼他：“關(guān)先生你好。”
關(guān)宏子轉(zhuǎn)過身來。
老板滿面笑容：“宇宙，這單生意交給你辦�！�
宇宙笑問：“關(guān)先生想裝修公司還是家居？”
關(guān)宏子這樣回答：“一間公寓房子�！�
“呵，可有帶來圖則？”
“明日叫建筑師與你聯(lián)絡�！�
“關(guān)先生請喝杯茶，把你意思說給我聽。”
“宇宙，你學的是設計？”
“正是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說：“宇宙機構(gòu)旗下也有設計部，最近裝修了新飛機場�！�
“呵，那真是大水沖到龍王廟。”
“小鮑司比較有私人觸覺�！�
宇宙語氣十分誠懇，“明白�！�
“宇宙你吃中飯沒有？”
“才十一點呢。”
“我請客可好？”關(guān)宏子終于開口。
宇宙取起外套。
設計公司老板看著他倆背影，完全明白事情真相。
“看到?jīng)]有，上班才個多月�！�
“宇宙機構(gòu)名下不知多少建筑師與設計人才�！�
“可是沒有歌詩幕張這樣標致人兒�！�
“張宇宙碰巧與他公司同名�！�
“我們留不住宇宙了。”
張宇宙陪客吃飯。
只聽得關(guān)宏子說：“由你全權(quán)代表好了，我沒有什么意見，以白色為主，越簡單越好�！�
“是什么人�。俊�
“用來招呼外地來客人，酒店嫌窄，又沒有親切感。”
“明白�！�
“拜托你。”
“關(guān)先生太客氣�！�
“叫我宏子吧�！�
宇宙笑笑，不出聲，他不似宏子，只像關(guān)先生。
他們在會所吃了頓簡單西菜，兩人都有點拘謹，喝咖啡的時候關(guān)宏子的秘書送了圖則與鎖匙過來。
回到公司，攤開一看，原來是一層復式公寓。
同事們好奇，過來張望。
有經(jīng)驗的人立刻嗯的一聲，這叫顯示實力。
“多大，兩層有無三千平方呢？”
“差不多，各有各露臺及門口出入，兩個人住可永不見面�！�
“適合家母與我，哈哈哈。”
“市值多少？”
“不關(guān)我們事，反正一輩子遙不可及�！�
“有錢真好�！�
背著年輕的張宇宙，他們說：“是邀請她遷入豪宅吧”，“不，這關(guān)宏子出名吝嗇”，“那是要叫她臣服”�！俺莾�(nèi)富豪多過美人”，“我們有一場好戲可看”，“我一直納罕該類交易如何成事，這次可實地觀察�！�
宇宙把圖則帶回家，整晚細看。
繼母說：“從前，大學宿舍也有這么大�！�
“我記得，后院有幾株芭蕉樹，我小時剪下用來當傘玩，夾竹桃、美人蕉，亞熱帶風貌�！�
繼母說下去：“后來開山爆石，一下子變成水門汀森林，一個大都市就此呈現(xiàn)。”
宇宙忽然問：“你如何認識我爸？”
“大學賣物會時時有價廉物美的衣物用品出售，我挑了一支暖爐，搬不動，他幫我載回家�！�
“你覺得他適合你？”
“他尊重我愛惜我，愿意與我結(jié)婚�！�
“爸沒有看錯你�！�
“當年你只得兩歲多，一直以為媽媽終于回來了，與我相處融洽，宇宙，我盡心照顧你，晃眼二十多年過去，現(xiàn)在是你照顧我的時候了。”
“我不會令你失望。”
“那最好，可是，我們住在漏水屋還要多久？”
宇宙笑，這個問題問得真好。
“今午有個同學來找你：混血兒，鬈頭發(fā)，英俊得似時裝雜志中模特兒，可是毛衣 與[衤夫]子都穿洞，宇宙，這種人一看就知無片瓦遮頭，連滴水的屋頂都欠奉�！�
“明白�！�
“不要叫我晚年吃苦�！�
宇宙過去握住繼母雙手。
她已經(jīng)再三央求，話算是說得明明白白。
生活擔子結(jié)結(jié)實實壓肩膀上，宇宙有點吃力。
十七八歲時同小男朋友出去玩，天空像是薔薇色，手牽手，淡藍色輕風在身邊流轉(zhuǎn)，下雨了，水珠似寶石般閃爍，由金色陽光絲線串起，幾乎可用手輕輕接住戴腕上，生活多么美妙，沒有一天不開心。
這個世界隨著年歲增加漸漸退色。
到了今天，都會不折不扣，冷酷陰暗，只剩黑白灰三個顏色。
宇宙自窗口看到街上去。
繼母怕她撇下這個家，她倆一點血緣關(guān)系也無，宇宙大可冷冷說：“我同你有什么關(guān)系�！�
一個女同事忽然丟下年邁父母跑到外國游學，那對潦倒的夫婦時時到公司詢問，女兒回來沒有。
張宇宙也可以一走了之嗎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到丹桂路去看那幢她負責裝修的單位。
老板曾經(jīng)笑說：“宇宙，把店里最名貴的貨色往那里堆�！�
她大喊一聲“懂得”回答。
屋里空蕩蕩什么也沒有，一進門看到露臺外蔚藍色的海洋，那藍色與天空接在一起，直透進屋來，室內(nèi)裝修如何，根本無關(guān)重要。
她撥電話找關(guān)宏子。
立刻有人接聽：“關(guān)先生往東京去，你可是張宇宙小姐，我是他私人事務律師郭美貞�！�
“打擾你郭律師。”
“宏子明早返來，可要幫你接他手提電話？”
“我沒有要緊事。”
“宏子說：張宇宙的事都很重要�！�
宇宙笑，“我在丹桂路單位里，關(guān)先生可有說過他喜歡什么顏色，又最不喜什么？”
“呵丹桂路那復式單位，”語氣艷羨，“他最喜歡白色�！�
“那我知道該怎么辦了。”他已對張宇宙說過一次。
“很多人想當然不了解他以為他是個俗人，可是宇宙盈利節(jié)節(jié)上升，直接間接養(yǎng)活多少伙計，他挑著大梁總不能忽然放下去研究明式家具，宇宙你說是不是？”
宇宙唯唯諾諾。
這干她什么事，她不過是個設計師。
“宇宙，你放手去做好了，他信任你，你全權(quán)代表。”
“明白�！�
回到公司，攤開色版，準備大展鴻圖。
下午，宇宙機構(gòu)的建筑師到了，她叫蘇群英。
兩個女生商議一會，一致贊成，打通廚房重新設計，還有，浴室裝置按摩沐浴設備，露臺上鋪火紅轉(zhuǎn)，種棘杜鵑與小米蘭。
她們齊齊低聲說：“愛琴海。”然后大笑起來。
“希望他會喜歡�！�
宇宙說：“他說公寓用來招呼客人用�！�
“他一直嫌大宅空虛，也許自己住�！�
“關(guān)宏子到底是個怎么樣的人？”
那漂亮的建筑師說：“我不講東家是非，在職，這樣做是極之危險及不適當?shù)氖�，一旦離職，又說來作甚�！�
“呵，聽君一席話，勝讀十年書�！�
“有人獲得優(yōu)差，上馬一錠銀，下馬一錠金，身在福中不知福，離職后拿了勛章還指斥老板不是，這種人以后還有誰敢用他�！�
宇宙一直點頭，這是教她做人，等于把鈔票塞進她口袋。
“來，把客廳地板拆掉鋪沙面大理石磚�！�
宇宙連忙說：“本公司正代理這個�！�
建筑師掩口笑，“你們也是向宇宙批發(fā)�！�
宇宙亦忍不住笑。
有職責在身，宇宙精神奕奕。
她在替什么人裝修房子？
除出她本人之外，其他人都明白，張宇宙可能是替她自己的新居作裝修吧。
第二天一早，繼母敲門說：“有人找你。”
是關(guān)宏子的聲音。
“抱歉，我去了東京，沒聽到你的電話�！�
“我把設計圖送過來你看�！�
“你作主便好�！�
“你是業(yè)主呀�！�
他只是笑，“我不懂才找你做代表�！�
對外人都那么客氣，不像是個刻薄的人。
不過，每個人都有另一面，小心。
“下午三時你來宇宙可好？”
“一定�！�
繼母一直站在她身邊，聽她講話。
宇宙原諒繼母，她沒有安全感，故此想知多一點。
“是那位關(guān)先生嗎？”
“正是他�！�
“你終于找到他了。”
宇宙更正：“是他找到我�！�
“喔唷，那有什么分別呢。”
宇宙一本正經(jīng)的說：“當中分別，好比天同地�！�
“可是最后還不是雙方情愿�！�
“我得上班去�！�
小鮑司得到一宗大生意，老板十分興奮，倒不是金錢方面得益，而是聲譽上大有長進，他同一個客人說：“關(guān)宏子新居也由我們裝修，我們替他找到一盞鐵芬尼臺燈。”
客人聳然動容，幾乎即時決定用同一家設計公司，以便將來可以同親友說：“關(guān)宏子新居與我們是同一個裝修師�！�
在商業(yè)都會，一個人必須要使他的名字出名，然后才談別的，著名的名字有用得很呢，放在嘴里咀嚼，其味無窮。
“你來看看他挑選的沙發(fā)。”
那位太太著魔似跟去參觀。
“關(guān)宏子至今單身？”
“不會很久了�！�
“他布置家居打算結(jié)婚？”
“哈哈哈哈哈。”
一傳三，三傳十，營業(yè)額大增，張宇宙很快會成為紅人。
下午，宇宙去找關(guān)宏子。
她出電梯時看到對面電梯雙門剛剛合攏，仿佛瞥見一個熟悉身形，那人穿桃紅色裙子。
這時，關(guān)宏子的秘書叫她：“張小姐，這里�！�
她把張宇宙帶到會客室。
有人出來招呼她：“我是陳應生，是蘇群英伙伴，關(guān)先生囑我看看你的設計�！�
她與他四目交投，宇宙先別轉(zhuǎn)面孔，她心里想：世上竟有這樣好看的男子。
他亦震驚：女客的臉容，像一張圖畫。
少年時他在博物館見過一幅荷蘭畫家梵米爾的名作“讀書少女”，那少女像是這位張小姐。
他們忘記握手，有剎那沉默。
秘書誤會他倆同行有敵意，連忙說：“應生也是我們的建筑師，你們合作會有火花�！�
宇宙定定神，連忙把設計圖攤開。
陳應生過來，雙目不敢斜視，看向圖則。
只見宇宙一只手按在圖上，素凈雪白纖長手指，天然粉紅色指甲，煞是好看。
宇宙留意到他穿著極薄的棉紗襯衫，驟眼看，好似白色，但其實是一種叫天使呼吸的極淡粉紅色，他彎著腰，美好身段畢露。
宇宙忽然對他產(chǎn)生傾慕的意思，她愿意接近他，她想聽他說話。
陳應生很快覺得空氣中有這樣感覺存在，他輕輕說：“設計很好，只是，這是主力墻，不宜移動，只得避著來做。”
他看過色版，“關(guān)先生一定喜歡，全屋兩個顏色：海天的藍色與白色家具地板�！�
這時，關(guān)宏子進來，“呵，你們已在開會�！�
陳應生說：“工程可以立即展開�！�
“應生你還有其他事，你去忙吧�！�
宇宙目送他出去，轉(zhuǎn)過頭來，詫異地看著關(guān)宏子，他矮小扎壯，一臉精悍，全身恐怕找不到一粒藝術(shù)細胞，上天造人，有時愛開玩笑，他們兩人年紀明明相若，看上去卻像叔侄。
宇宙盡責地介紹了設計。
關(guān)宏子卻說：“宇宙，你到敝公司來工作可好，我們的設計部門大得多，國際聞名，你可以一展才華。”
宇宙意外看著他，他可是一點也不浪費時間。
“如果你喜歡精簡制度，那么，我支持你自己開一爿私人公司，屬于宇宙衛(wèi)星，你看如何？”
宇宙不知自己是否做得來，她還沒有基礎。
但掛一個名字，缺乏實力，惹人恥笑。
這時，夕陽照在宇宙臉上，形成一道金邊。
關(guān)宏子凝視她，實在忍不住忽然說：“宇宙，你長得真好看�！�
宇宙尷尬到極點，她咳嗽一聲。
“明日我派工人去丹桂路�！�
秘書進來幫她卷起圖則。
“張小姐，我們準備了茶點�！�
助手請關(guān)宏子出去簽名。
宇宙抬起頭來說：“宇宙機構(gòu)職員都長得漂亮。”
助手微笑，“你是指陳應生吧�！�
“蘇則師與郭律師也是�！�
“人事部精心挑選，科學實驗證明：連嬰兒都喜歡漂亮面孔�！�
宇宙笑。
“你也是呀，張小姐，我認為沒人穿白襯衫比你更好看�！�
他們且個個能說會道。
宇宙斟出咖啡用下午茶，忽然聽見接待室有嘈吵聲。
秘書忙說：“我出去看看�！�
宇宙好奇，走到門口張望。
她聽見一個女子高聲斥罵：“你替我把關(guān)宏子叫出來！什么在開會。”
接著是一陣擾攘。
“我并不是要見他，你叫他拿錢出來也一樣�！�
宇宙一怔。
她一直以為在肥皂劇才有這種場面：女人闖到辦公室問要錢，男方避而不見。
終于嘈吵聲靜了下來。
那女子最后一句話是：“關(guān)宏子你敬酒勿吃吃罰酒�！�
她得到她想得到的東西走了。
宇宙連忙坐下吃乳酪蛋糕。
秘書回轉(zhuǎn)，額角冒汗，輕輕解釋：“那是關(guān)家三小姐�！�
宇宙一聽，十分意外。
原先以為是情婦，還值得原諒，此刻知是他家人，反而覺得可惡。
親姐妹也沒照顧妥當，算什么男人。
關(guān)宏子竟有許多陰暗面。
秘書這樣說：“關(guān)先生馬上來。”
宇宙沒等他，她收拾東西回自己公司去。
那天，她與同事做到深夜。
自辦公室出來，有一輛黑色車子緩緩駛近。
同事說：“有人接你呢。”
誰，宇宙想起陳應生，可是下車來的卻是關(guān)宏子。
宇宙沒想到他那般急進。
她輕輕說：“我打算與同事一起吃宵夜�！�
“我可以一起去嗎？”
“我猜不大方便呢。”
同事們卻識趣地各自散開。
關(guān)宏子說：“只剩我同你了�！�
“那么，請載我回家吧�！�
“明天晚上——”
“明天我有別的計劃�！�
宇宙再也不說話。
到了家，宇宙十分客氣地道別。
她用鎖匙開門，發(fā)覺繼母在等她。
“還沒睡？”她有點詫異。
這時，宇宙一眼看到椅背上搭著件桃紅色外套，這種顏色最欺人，還未上身就過時，可是父親未去世前，繼母時常穿它。
今日，宇宙在什么地方見過桃紅？
她脫口問：“你出去過？”
繼母轉(zhuǎn)過身來，忽然說：“未出嫁前，我叫朱妙娟，我也是個人。”
宇宙輕輕說：“怎么了，感觸這樣多，我答應過你，日子會好轉(zhuǎn)�！�
她忽然記起，在宇宙機構(gòu)的電梯口見過這套桃紅衣服。
宇宙沉默半晌。
然后，她輕輕坐下，問繼母：“你去見過關(guān)宏子？”
繼母坦白：“是�！�
“你同他說些什么？”宇宙震驚。
“實話�！�
“什么是實話？”宇宙只覺得匪夷所思，“你不認識他，他也不認識你，說什么真話或假話？”
“我們一早講過電話�！�
“說什么？”
“家境困難，你生父早逝，公寓漏水，入不敷出�！�
宇宙站起來，又跌坐到椅子里。
她氣炸了肺。
這晚娘的嘴臉終于全盤披露出來。
宇宙顫抖著聲音問：“他反應如何？”
“他答應照顧我們母女。”
宇宙在氣頭下反問：“我們母女？我是你女兒，你是我母親，所以你穿上鮮艷衣服掛上笑臉去出賣我？”
繼母忽然疲倦地答：“是�！�
“什么？”
“家徒四壁，你是唯一可賣之物，對不起。”
繼母說完，回房休息。
她企圖關(guān)門，但這是間破屋，門鎖已壞，關(guān)不上。
宇宙追上去，“你沒有收他什么吧�！�
“我收過一張十萬元現(xiàn)金支票，已經(jīng)有入戶口，你別想我交出來，這是我應急所用�！�
“你不能無故收取他人利益。”
“我默許批準他追求你。”
“我已超過二十一歲，沒人可以勉強我。”
“你自己同他說去�！�
“十萬塊我也賺得回來�！�
“是嗎，一年還是半載？你自己開銷還不夠，那誠然不是一筆大數(shù)目，可是我已許久沒見過十萬元整數(shù)。”
“朱妙娟——”
“晚安�！�
繼母已經(jīng)豁了出去，無論推叫打都不動。
宇宙累了，只得休息。
第二天太陽升起，宇宙仍然沒想到解決方法。
繼母比她早起，做好早餐等她。
宇宙負氣說：“你要明白，我其實同你一點關(guān)系也沒有�！�
繼母想一想，凄酸地答：“但緣分把我倆拉在一起，住同一間爛屋，愛同一個男人�！�
宇宙吁出一口氣。
那天早上，她同老板表示，想預支獎金。
老板像聽到天方夜譚一樣，瞪大眼睛，“宇宙你要這區(qū)區(qū)一個巴仙來干什么？”
“一盞鐵芬尼臺燈作價二十萬美金，公司抽傭十個巴仙，我那一個百份（原文）點加一起也是大數(shù)目�！�
“可是你上班才個多月�！�
“可以預支嗎？”
“公司沒有這種規(guī)矩，我們也有許多賬目未收，宇宙，你不是故意為難我吧，消息傳出，關(guān)氏準備支持你做私人生意，這是千載難逢機會，你眼前放著一百個巴仙，倒問我來要一個？”
宇宙呆半晌，才說：“我瘋了。”
“宇宙，我也知留不住你，將來，你把來不及做的生意，撥一些給我們。”
老板干笑數(shù)聲，像是在等宇宙的辭職信。
宇宙知道她做不下去了。
“聽說關(guān)宏子派了兩名建筑師幫你，務必使你成為名設計師，宇宙，你隨時可以離職，公司不會勉強你�！�
宇宙發(fā)呆。
老板說：“我還有別的事要做。”
宇宙手足無措地回到自己座位。
宇宙一向不相信自由社會有惡勢力這種事，現(xiàn)在她明白了。
年輕的她正不知如何是好，忽然見到宇宙機構(gòu)的郭美貞律師笑著進來。
小老板反而跟在人客身后侍候。
郭律師說：“宇宙，手續(xù)問題已經(jīng)解決，丹桂路工程仍歸這邊，可是你自今日起到宇宙上班，張宇宙到宇宙上班，真是名正言順。”
老板陪笑，“你是律師，你說了算�！�
郭律師拉著宇宙的手，一陣風卷出去。
上了車，郭律師松口氣，“宇宙，那種小地方里賺不到履歷�！�
宇宙身不由己，啼笑皆非。
“歡迎你到宇宙這個大家庭�！�
天又下雨了，繼母又該拿出那塑膠桶來盛漏水了吧。
宇宙能夠怪她嗎，不大能夠。
一起生活那么久，每年生日，由繼母替她買蛋糕，陪她吹蠟燭。
宇宙忽然說：“我有點累，我想回家休息�！�
“司機送你回去，宇宙，隨時與我聯(lián)絡�！�
宇宙問：“關(guān)宏子對每個人都這么好嗎？”
“宇宙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。”
“他對親姐妹似乎不怎么樣呢�！�
輪到郭律師不出聲。
回到家，發(fā)現(xiàn)一地是水，早餐桌子也沒收拾。
宇宙七手八腳取出水桶，又抹干地板。
她以為繼母賴在床上使意氣。
宇宙推開臥室門，“別再裝死了�！�
繼母背她躺著，動也不動。
“起來，我有事同你商量。”
宇宙用力把她身體扳過來，一看她的臉色，就知不是假裝。繼母面孔剎白，雖有呼吸，已不省人事。
宇宙立刻打電話叫救護車，接著，找到郭律師。
開頭，宇宙以為繼母賭氣服藥，救護人員來到，努力搶救，即時送院，急癥室醫(yī)生告訴宇宙，她繼母心臟有病。
宇宙呆住，她耳朵嗡嗡作響。
郭律師找到她，握住她的手。
宇宙看到郭律師身后站著關(guān)宏子，宇宙忽然抬不起頭來。
郭律師說：“你繼母需要做一個手術(shù)，我們已經(jīng)聯(lián)絡到醫(yī)學院最好醫(yī)生�！�
宇宙輕輕說：“她還年輕——”
“醫(yī)生說機會很好，你放心�！�
“我在這世上，已沒有其他親人�！�
“我們明白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走過來說：“宇宙，你暫時到郭律師家里住，有人照顧，大家放心�！�
宇宙只得點點頭。
郭律師說：“我們?nèi)タ纯粗炫��！?br />
一走進病房，宇宙嚇呆。
那是一間大得無邊無涯的房間，數(shù)十張病床，全部客滿，病人面目模糊，穿著一式灰白色制服輾轉(zhuǎn)反側(cè)，痛苦呻吟，宛如一間煉獄，叫人毛骨悚然。
父親臨終，還是教授身份，大學妥善照顧，宇宙并沒有見過這種場面。
她說不出話來，渾身發(fā)抖。
繼母躺在病床上，已經(jīng)蘇醒，卻像是不知發(fā)生什么事。
“這是什么地方？”
繼母掙扎著拗起身子，“救我，宇宙，救我，別把我丟在這里�！�
她緊緊掐住宇宙的手。
宇宙知道她必須作出抉擇：要不把繼母拋下，她一樣會得到醫(yī)療，該痊愈的話，照樣安然出院，宇宙大可一走了之。
天下那么大，物質(zhì)如此豐富，一定可以養(yǎng)活一個年輕女子，慢慢一步步走這條人生路。
宇宙已經(jīng)轉(zhuǎn)過身子。
她看到鄰床一個中年婦女，呢喃呻吟：“水，給我水�！�
可是沒有人理會她。
宇宙在該剎那決定了自身的命運，她輕輕對郭律師說：“我們立刻轉(zhuǎn)到私家醫(yī)院合適的病房。”
郭律師馬上出去打電話。
繼母落下淚來，“我來生做牛做馬報答你�！�
宇宙蹲下，握緊繼母的手。
郭律師回來說：“我們可以走了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一直陪著她們。
事情辦妥之后，晨曦已經(jīng)來臨，天邊露出曙光。
郭律師卻無倦容，她微笑說：“我有個小同學，叫做譚曦，罰抄名字時，寫得手軟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說：“我們?nèi)コ栽绮桶伞！?br />
宇宙低聲說：“我吃不下�！�
“總得用一點�！�
大酒店咖啡座里還有穿著晚禮服的客人，一宵未寐，玩了整夜，意猶未足。
宇宙喝了杯熱可可，略為鎮(zhèn)定。
郭律師說：“宏子，我?guī)в钪婊丶倚菹��！?br />
他們分手。
郭宅與主人一般文雅舒服，客房也連著小小會客室與衛(wèi)生間。
宇宙抬起頭看雪白天花板，不漏水，真好。
“別客氣，當自己家一樣好了�！�
宇宙轉(zhuǎn)過身子，“我該怎么辦？”
“先治愈繼母再說。”
郭律師有智慧，先把身邊最急的事辦妥，才思慮個人前途：房租都交不出來，還擔心國家民族？
“你先躺一下，我們才去看朱女士�！�
郭律師永不言倦，與她管家商議瑣事。
寢室里有一大盆姜蘭，散發(fā)幽香，宇宙累極入睡。
她走進熟悉的大學宿舍。
“爸爸，爸爸。”
父親背著光坐在書房里，書桌上全是各式各樣的天文儀，強光使宇宙睜不開雙眼。
“爸爸�！庇钪孀呓�。
他仍然沒有轉(zhuǎn)過身子，正伏案不知寫些什么。
“爸，現(xiàn)在由我照顧你們�！�
“醒醒，宇宙，淋個浴，我們?nèi)タ粗炫�，一個小時后做手術(shù)。”
宇宙轉(zhuǎn)醒。
這次，病房像酒店套房，私人看護端莊漂亮，殷勤服務，繼母看見宇宙，露出笑容。
她低聲說：“關(guān)宏子來過，剛剛回公司去了�！�
宇宙點頭，“一切還好吧？”
“我心定了許多，醫(yī)生說手術(shù)很安全，他已做過數(shù)百次，叫我放心。”
宇宙握住她的手。
這時郭律師取出一件桃紅色凱斯咪大披肩，搭在病人肩上，朱女士感激落淚。
醫(yī)生進來問：“準備好了沒有？”
宇宙吁出一口氣。
繼母輕輕說：“宇宙，這次是你救了我，不枉我疼愛你二十年。”
繼母被推進手術(shù)室。
有人送大蓬粉紅色的牡丹與玫瑰花來。
宇宙詫異：“我們并沒有朋友。”
郭律師答得好有趣：“現(xiàn)在有了�！�
宇宙苦笑。
陸續(xù)還有名貴花卉登場：紫羅蘭、勿忘我、粉百合、綠海棠……
病房變得像花店一般優(yōu)雅。
郭律師打開盒子，取出簇新碎花睡衣。
“病人也是人，更需要呵護打扮�！�
還有一雙緞拖鞋。
宇宙在一旁點頭，心里感激。
這時傭人送雜志書報上來。
郭律師吩咐她幾句，不久她捧進飲料點心。
她們等醫(yī)生消息。
不久看護報告：“手術(shù)進行順利，朱女士可望百份百痊愈。”
宇宙一聽放下心來，忽覺肚餓，打開食物盒子，只見是新鮮粥面，她吃了許多。
天色又暗下來，日出日落，不因人的際遇改變，宇宙長嘆一聲，在沙發(fā)上盹著。
接著，蘇群英也來看她。
“宇宙，你可愿繼續(xù)做丹桂路的裝修？一個人沒有工作，會無聊兼閑得慌�！�
宇宙點點頭。
陳應生也會來看她嗎，宇宙忽然想起她并非病人，不禁汗顏。
朱女士自手術(shù)室出來。
大修理之后，她面如金紙，臉上肌肉塌陷，看上去似老婦，看護小心照顧，在耳畔喚她名字。
朱女士睜開雙眼，看了看四周，滿意安心點頭.醫(yī)生說：“你們都回去休息吧�！�
宇宙說：“我返家取些衣物�！�
回到陋室，倒在小床上，宇宙渾身酸痛，她呻吟說：“我情愿一眠不起�！�
但是她肯定張宇宙會得轉(zhuǎn)醒。
她還有許多事要做，許多債待還。
這一覺睡到深夜。
電話不聽來催，宇宙機構(gòu)的職員仿佛二十四小時工作。
這次，她聽到想聽的聲音。
“宇宙，我是陳應生，明早到郭宅接你看房子。”
宇宙渴望見到他，“幾點鐘？”
“七時正，不準遲到。”
“什么房子？”
“新居呀，看到你便知道，我還有事，明天才講。”
宇宙驚醒，原來是個夢。
宇宙羞愧，什么時候，居然還有心情做綺夢，可恥。
電話鈴不住響。
是郭律師找她，“我在你樓下，方便上來嗎？”
她一見到室內(nèi)情況，輕叫起來：“天，這是一層危樓。”
郭律師不算夸張。
宇宙苦笑著收拾衣物。
雜物多，正經(jīng)用得著的東西少，行李篋也破舊得連拉鏈都拉不上。
郭律師說：“這些我那邊都有，你不用帶了�！�
宇宙索性把爛箱子用力摔到一角。
再見了，吱吱作響的地板，撬起的墻磚，漏水天花板，扭不緊的水龍頭，還有，會得冒火的插撲。
“明早蘇小姐帶你去看新居。”
“什么新居？”
“蘇小姐會同你說�！�
宇宙感覺是有一只大手掌在身后推她，另一只大手拉住她，她就這樣半推半就上了路。
管家準備好點心等她們。
郭律師脫下鞋子，喝一口茶，忽然不再說話。
一看，原來已經(jīng)睡著。
管家像是司空見慣取一條披肩出來，輕輕蓋在她身上，向宇宙笑笑退下。
宇宙回到客房，盤算著以后的生活，不久便愁困交逼，累得抬不起頭來，倒在床上。
第二天女傭人敲門進來說：“張小姐，蘇小姐來了。”
宇宙連忙梳洗更衣。
她看見蘇群英坐書房讀早報。
一見宇宙，她說：“我們出去吧。”
“郭律師呢？”
“輪到她休息八小時�！�
宇宙駭笑，她們的工作真不容易。
在車上，蘇群英說：“這次，我們到銀桂路去�！�
呵，宇宙靜靜聽著。
“丹桂、銀桂與金桂是三條私家路，物業(yè)屬于宇宙機構(gòu)與其他公司合資發(fā)展項目，你見過丹桂路高層單位，銀桂路是獨立屋，你也會喜歡。”
宇宙很坦白：“我剛出來社會工作，連電費都付不起�！�
蘇小姐想一想：“那么，只好一輩子提關(guān)宏子挽公事包了。”
宇宙低下頭不出聲。
“你繼母出院要找個地方休養(yǎng)，病人不能委屈�！�
宇宙不出聲。
“銀桂路空氣極佳�！�
一進門，宇宙看到她想見的人，那正是陳應生，宇宙忽然臉紅。
他正吩咐工人擺好家具雜物。
外套搭在椅背上，仍然穿著薄棉襯衫，這次，是極淡的蛋青色，驟眼看，又易誤會是白色。
看到女士們進來，他笑著迎上。
“我已盡力，希望你喜歡。”
蘇群英看了看，“很好，不過暫時居住，丹桂路那邊裝修好了，才是永久家居。”
宇宙一怔，假裝聽不懂，看到陳應生，她心中高興，苦中作樂。
天色陰暗，又開始下雨，可是不用再怕，室內(nèi)燈光明亮，光線充足。
宇宙輕輕在簇新沙發(fā)上坐下。
“到樓上來看看睡房�！�
浴室連牙膏牙刷都準備妥當，好不周到。
一轉(zhuǎn)身不見了蘇群英，宇宙出去找她，看到她站在一角拉著陳應生的手，放在臉頰邊，意態(tài)纏綿。
原來他們是情侶，宇宙偷窺到這個秘密，心跳不已。
這時，蘇群英的手提電話響起，她聽了一下，揚聲：“宇宙，關(guān)先生請你到醫(yī)院去。”
宇宙連忙奔下樓。
關(guān)宏子與主治醫(yī)生正在等她。
醫(yī)生臉色沉重，“宇宙，你請坐�！�
宇宙輕輕說：“你說過她會百份百痊愈。”
“我們發(fā)現(xiàn)心臟以外的問題，宇宙，聽說你與朱女士并無血緣關(guān)系？”
“她是我繼母�！�
“宇宙，朱女士末期乳癌擴散已至肺及肝臟，我們決定不予切除，待她回家休養(yǎng)�！�
宇宙抬起頭來。
“這一段日子，請讓她盡量愉快順心度過�！�
宇宙張大嘴，又合攏，終于聽見自己小小聲音：“還有多少日子？”
“六個月左右，或者久一些�！�
“她本人知道沒有？”
“我剛告訴她，她反應良好，略為哭泣�！�
“我去看她�！�
宇宙站起來想往門口走去，忽然腳軟，跌倒地上。
關(guān)宏子不顧一切撲過來扶起她，沒想到他力氣頗大，一下便拉起宇宙。
宇宙定定神，感激地看向他。
關(guān)宏子朝她點點頭，他一直沒有說話。
宇宙用手掩住臉，她思潮亂成一片，忽然想起蘇群英與陳應生真是一對，兩人都是專業(yè)人士，外型也搭配，又想到繼母就快可以與父親在另一處相聚，這世上只剩下她一個人……
宇宙低聲喊一聲哎呀。
看護輕輕說：“張小姐，我給你服藥�！�
見到繼母，她倆緊緊擁抱。
繼母相當平靜，“你并非我親生，不虞得到不良遺傳�！�
宇宙無言。
“醫(yī)生說我過幾天可以出院返家，我有地方可以去嗎？”
宇宙點頭，“都準備好了�！�
朱女士安樂地吁出一口氣。
這時，郭律師趕到與他們匯合。
關(guān)宏子說：“我需到上海開會，宇宙你有事，同郭律師說�！�
司機上來催他。
他轉(zhuǎn)身離去。
朱女士忽然對女兒說：“我想吃栗子蛋糕�！�
郭律師立刻說：“我著人去買�！�
看護說：“那個怪油膩。”
宇宙答：“買一大個，大家吃，紅茶沖濃些，沒問題�！�
真的，害怕什么呢。
待朱女士吃完點心休息，宇宙才離開醫(yī)院。
郭律師拍拍她的肩膀，叫她振作。
宇宙忽然問些不相干的事：“蘇小姐的男朋友是陳應生吧�！�
“蘇小姐仿佛大幾歲�！�
“好像是�！�
“他倆十分相配。”
“同事們也認為如此�！�
宇宙亦無言語。
“宇宙，你累了�！�
“不，我完全睡不著，想做事�！�
“那么，你到丹桂路換上工作服做髹漆吧�！�
宇宙苦笑。
郭美貞忽然說：“宇宙，你那么年輕，你一定記得曾經(jīng)快樂的日子�！�
宇宙抬起頭，不禁惘然，她只記得自小到大，她都憂心忡忡。
郭律師提醒她：“第一次約會，畢業(yè)那天，找到工作，穿上新衣……”
宇宙不語。
“我的意思是，將來你還會有許多快樂的日子�！�
宇宙感動說：“你也是，郭律師�！�
宇宙跑到丹桂路去做髹漆，換上工作服，包好頭發(fā)，聽大師傅指揮。
全屋漆一個乳白色，像一個漂亮的女孩子，毋需濃妝。
新間隔已經(jīng)做好，寬大睡房看出去是蔚藍色大海，注釋良辰美景。
宇宙深深吸一口氣。
忽然聽見有人說：“是這里了，開門�！�
宇宙轉(zhuǎn)過頭去，，只見閘外站著一男一女，要求入屋。
負責人過去問：“你們是誰？”
“開門。”
“私人地方，謝絕參觀�！�
“我是關(guān)家三小姐�！�
宇宙放下漆掃，三小姐，她認得她的聲音，那日在宇宙的辦公室，她大聲討錢，是，正是這把聲音。
“三小姐，你好，地方正在裝修，雜亂一片，不好坐，你請改天再來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我叫王源�！�
“你是工頭可是，不干你事，開門�！�
工頭十分精靈，也很有承擔，他決定獨力處理此事。
他走過去，連木門都掩上，接著，打了通電話。
三小姐在門外叫囂。
宇宙不出聲，開頭，她以為關(guān)麗子是被掌權(quán)大哥欺侮的弱者，現(xiàn)在看情形，麗子十分魯莽，仿佛無甚智慧主見。
不到一刻，管理員上樓來請她走。
關(guān)麗子聲音更加響亮。
稍后，警察也來了。
關(guān)麗子口口聲聲說這單位是她的家。
這時，工頭忍不住同警方說：“這位張小姐才是單位女主人�！�
眾人都靜了下來，看著張宇宙。
宇宙大吃一驚，搖著手：“不，我只是設計師�！�
關(guān)麗子踏前一步，伸手來抓宇宙，厲聲問：“你是誰，鵲巢鳩占。”
警察隔開她的手。
幸虧這個時候。郭美貞匆匆趕到。
“小麗，是你，怎么勞動這許多人，連警方都驚動了，有事你對我說，我們吃茶去�！�
關(guān)麗子知道這次討不到便宜，大力伸腳朝一只油漆筒踢去出氣，油漆四濺，她自己則差些滑倒，幸好被律師扶住。
她被郭美貞拉走。
同她一起來的年輕男子跟著她身后，這是她的男伴吧，高且瘦，一頭油發(fā)，衣著時髦名貴，他忽然停住腳步，轉(zhuǎn)過身來，上下打量張宇宙。
他搭訕說：“我也是個設計師�！�
不知怎地，宇宙渾身寒毛豎起，她不想被他點相，連忙地頭。
幸虧關(guān)麗子呼喝他：“杰，我們走�！�
他這才勉強跟在女伴身后離去。
宇宙蹲到一角喘氣，一額冷汗。
有人輕輕說：“我來遲了，沖過兩盞紅燈，八十公里時速上山，還是叫你受驚�！�
宇宙抬起頭，看到陳應生的笑臉。
“沒事了吧？”
宇宙搖搖頭。
“昨天有兩家鄰居投訴我們嘈吵，我叫人送了水果松餅過去安撫他們，這間屋子很旺�！�
他輕輕拉她起來。
今日，他穿著一件淡黃襯衫，那一抹顏色，也淡得不能再淡，幾乎看不出來。
只見他走到工頭處，吩咐幾句，又指點幾下，轉(zhuǎn)頭同宇宙說：“下周可以搬家具進來�！�
仿佛她真是屋子女主人。
呵世上再也沒有更荒謬的事。
“我陪你喝咖啡�！�
陳應生這樣告訴她：“路名開會研究過多次才決定，丹桂是紅色桂花，關(guān)先生特地派人到內(nèi)地運了這罕見品種到園子種植，據(jù)說秋季開花，幽香撲鼻�！�
宇宙小心聆聽。
“客人對這個與貴同音的桂字十分欣賞�！�
“金桂是黃色？”
“我們吃的桂花湯丸，就是那種花漬。”
宇宙微笑。
“地盤工作不安全，你若怕閑著，可到辦公室。”
“我又沒有職位。”
陳應生納罕，“你的辦公室就在關(guān)先生旁邊，你是宇宙的設計顧問，卡片已經(jīng)印好，人事部有記錄�！�
宇宙掩住了嘴。
“關(guān)先生吩咐我與蘇群英協(xié)助你工作，以后我們是三人組�！�
宇宙忍不住笑出來。
都安排好了，她張宇宙也像是工程中一個程序。絲毫不差成為宇宙機構(gòu)一份子。
“群英與我都覺得你明敏過人。”
“蘇小姐是你的——”
“上司�！彼鸬煤芩�。“我三年前進宇宙做她的見習生，她也是我大學里的老師�！�
可是，宇宙知道他倆關(guān)系不只那樣。
這時，郭律師到了，叫杯檸檬冰茶，一口氣喝光。
她說：“謝謝你應生�！�
陳應生回公司去。
郭美貞說：“麗子越鬧越大�！�
宇宙不出聲。
“每日到會計部支取一萬，仍不夠用�！�
宇宙忽然說：“有人幫著她花呢�！�
“連你都看得見，這時我才知道，宏子如此決絕的道理�！�
宇宙不便再發(fā)表意見。
“你們快結(jié)婚了吧�！�
宇宙睜大雙眼，誰與誰快結(jié)婚？
郭美貞笑，“宏子做事，一是一，二是二，已叫鐵芬尼送來珠寶樣子，全新鑲制，絕非拍賣行陳年舊貨。”
宇宙輕輕問：“新娘是誰？”
郭律師一怔，隨即說：“宇宙你也真愛開玩笑，到底年輕，一點也不緊張�！�
宇宙卻說：“關(guān)先生從來沒向我提過這件事，我想大家都誤會了。”
郭美貞唯唯諾諾，“是該待他先宣布�！�
回到新家，宇宙看到一大疊新娘雜志。
她勺了一碗冰淇淋，邊吃邊翻閱：新居、家具、瓷器、喜筵、蜜月……由誰支付這筆巨款？
西方傳統(tǒng)全部開銷由女方家長負擔，華人則由男方背起，倘若雙方都缺乏能力，一切從簡，婚禮不是婚姻，與幸福無關(guān)，婚禮雜志當然宣揚鋪張。
有電話找宇宙，是莊家欣的聲音。
“宇宙，你將嫁關(guān)宏子，這是我的功勞，你拿什么獎我？哈哈哈哈哈�！�
呵家欣她的老朋友，“家欣，好嗎？”
“別說我那筆，宇宙，原來你有智慧，對方有條件即可，何必雙眼星星月亮那樣談戀愛�！�
“家欣，什么事？ ”
“我們分居了，婚禮之后，低潮頓現(xiàn)，無所事事，無話可說，只得分手。”
宇宙提醒她：“生兒育女呀。”
她倆互相揶揄，是宇宙先覺慚愧，講出真話：“關(guān)先生與我是賓主關(guān)系，你誤會了�！�
“你住在他家里。”
“我住在宇宙機構(gòu)的員工宿舍�！�
“你真幸運�！�
“家欣，你也是呀，婚姻成功與否，始終是莊家掌上明珠，回到父母家，什么風雨都不怕�！�
家欣一想，果然如此，不禁笑起來，“宇宙，出來喝茶�！�
“家欣，我繼母住院，這幾日我會比較忙，我們再聯(lián)絡如何？”
莊家欣說：“呵，原來如此。”
她識趣地掛上電話。
宇宙沉默，那樣盛大的婚禮，她清晰記得新娘那頂鉆冠，以及伴娘一式淡藍色長緞裙，原來只玩了一天。
才說婚禮不是婚姻，又一次獲得證實。
家欣這個角色，也該在張宇宙生活中淡出，誰會把一個不識相的朋友留在身邊，時時提醒著：“看你多幸運，邂逅有條件的異性，從此生活無憂�！�
是疏遠的時候了。
莊家欣，有運無腦。
宇宙去探訪繼母。
她正在吃燕窩粥，伸手招宇宙，“過來，你也吃一點�！�
她氣色出奇地好，搭著粉紅披肩，伴著鮮花，像在度假，叫宇宙心安。
“明后日可出院，兩名私家看護隨我回家照顧，醫(yī)生說搓牌看電視全不是問題�！�
宇宙點點頭。
“醫(yī)生又說，喜歡吃什么就吃什么，盡量使自己開心�！�
宇宙握住她的手。
“宇宙，真沒想到我們竟相處了這么長一段日子。”
宇宙回答：“由你把我?guī)Т��！?br />
“我沒有福氣，否則你與宏子結(jié)了婚，我黨可以享福�！�
“我與宏子，從來沒有談過婚事。”
“他與我提過多次�！�
宇宙看著繼母，與她開最后一次玩笑：“你倆幾時訂婚？”
朱女士嘆口氣，“我年輕之際，也是個標致的女孩，卻從來沒遇見過關(guān)宏子那樣出色男子。”
宇宙不出聲，過一會說：“你安心休養(yǎng)�！�
“我希望看到你結(jié)婚�！�
宇宙笑：“我也希望看到自己結(jié)婚�！�
“宇宙，給我一個明確答案�！�
“等人家向我開口再說吧。”
宇宙與醫(yī)生談了幾句，完全沒提到賬單問題，雙方都知道該由什么人結(jié)算，宇宙黯然，有人會覺得名正言順，她卻不習慣。
不過，宇宙卻不擔心，慢慢，自尊會不知不覺地消失，面皮日厚，一切視作平常。
司機站在她身邊，“張小姐可有吩咐？”
“我自己有車�！�
“關(guān)先生說，張小姐車子左邊大燈已經(jīng)損壞，左邊車門撞凹，不甚安全，叫我接送�！�
他怎么知道？真多事。
司機說下去：“要不，用公司新車亦可�！�
宇宙不想與司機分辨，只得應著再說，司機把新車鎖匙送上，宇宙放進手袋，接著與司機商量病人出院事宜：“清晨交通比較順暢，車子慢駛……”漸漸也忘記那不是她的車，不是她的司機。
那晚郭律師陪她吃飯，把蘇群英也拉來。
她們都喜歡喝一點酒松弛神經(jīng)。
飯后各自回家。
兩人并沒有叫張宇宙簽署什么文件，那即是說，關(guān)宏子并無奉獻任何有實質(zhì)的資產(chǎn)。
一切都是借用，隨時收回，他是一個精明的生意人，克扣到兄妹反目，可見他性格一斑。
宇宙心中澄明。
回到家中停車場。宇宙心血來潮，取出新車匙一按，只見不遠之處一輛車子的前燈燃著。
她走近一看，是最新型號的麥塞底斯跑車，這種車子受每個人歡迎，即使不是鐘愛牌子，也不會討厭，最穩(wěn)當不過。
宇宙吁出一口氣。
她站在停車場，抬頭看向星空。
莊家欣揶揄她呢：何必一眼星光凝望愛情，把條件提到不可思議之高處。
宇宙低下頭。
這時，身后有人輕輕問：“是你宇宙？”
宇宙轉(zhuǎn)過身去，不由自主歡欣地笑起來，“是你�！�
站在她身后的是陳應生。
“我聽說你也搬進金桂路。”
宇宙揚起一條眉。
陳應生說：“我住八座，你呢？”
原來他們是鄰居，“十八�！�
“那多好，我是問公司租住，員工八折�！�
宇宙笑著點頭。
“一個人站這里，當心著涼�！�
宇宙問：“群英姐呢？”
陳應生笑，“我們各歸各住�！�
宇宙尷尬，“當然，當然。”
“可要到八號參觀？”
夜深無人，宇宙居然大膽點頭，“你會做咖啡？”
“一流�！�
他開門讓客人進屋，宇宙一眼看便知是建筑師本人設計，家具簡單名貴，五十年代包浩斯不朽設計，還未算是古董，已有風格。
她坐在巧克力色皮沙發(fā)上。
“群英姐家沙發(fā)什么顏色？”
“她住在銀桂路，你可以去參觀，她有一張舊玫瑰紅絲絨沙發(fā)，你會喜歡�！�
宇宙點頭，他倆真是出色一對，各不依附，很難住在一起。
陳應生斟出牛奶咖啡，香滑可口。
宇宙說：“我欽佩你們。”
他坐下說：“你還年輕，看不清我們有多么市儈計較�！�
宇宙感喟：“你們有才華�！�
“老板最有本事�！�
今日，他穿著純白襯衫，抑或，帶一點點紫色。
宇宙大膽問：“可以參觀你的衣櫥？”
“當然�！�
他帶她進衣帽間，只見一列數(shù)十件白襯衫，在燈光照耀下，煞是好看。
宇宙走近一步，發(fā)現(xiàn)棉絲襯衫一個式樣一個尺寸一個牌子，雪白，并不帶其他色素。
宇宙呆住，她暮然發(fā)覺她的眼睛欺騙了她，明是雪白的襯衫，在她一廂情愿眼光下，竟是個幻彩世界。
宇宙忽然害怕，她看向陳應生。
他輕輕問：“你再想什么？”
宇宙試探問：“你只穿白襯衫？”
他笑，“男人還能穿什么顏色襯衫？”
宇宙說：“時間不早，我該走了�！彼恢�看錯了什么。
“時間還早著呢，我與你開車到山頂吹風。”
宇宙一直嫌生活悶，這是個好機會，她點點頭。
陳應生說：“我們各自駕車，比快上山�！�
這是個新鮮主意，宇宙忽然決定開那輛新車。
她把車駛出來，陳應生一看，吹聲口哨，“不過，我未必會輸�！�
這是做任何事都要爭輸贏的新生代，他倆上車，箭步上山。
新車性能超卓，宇宙得心應手，她一時并不領先，只離陳應生車子后尾十多尺，他快，她也快，他慢，她也慢，換句話說，她緊緊釘住他不放。
終于，在抵達山頂停車場時，宇宙冒險過線超車，停在他的車子之前。
宇宙出了一身汗，她伏在駕駛盤上，閉上眼睛，吁出一口氣。
用一個男人的車與另外一個男人比試……這里邊好似有一種罪惡，所以才給她這樣大的快感吧。
“你贏了�！�
宇宙下車來。
陳應生問：“我該輸什么給你？”
“一時間想不起來，暫寄在你身上，將來償還�！�
他看著她，“你是關(guān)宏子的人，”她（原文）指指她額角，“這里打著烙印�！�
宇宙不出聲。
他探頭進車廂，“新車味真好聞，這股皮香可維持半年，每次都叫車主愉快�！�
她仰起臉，小巧精致的面孔在慘淡橘黃的路燈下，仍然那樣好看。
陳應生握住她的手，輕輕說：“而我是蘇群英的人�！�
他自車尾廂冰柜取出冰淇淋，半融，可是味道額外香甜。
他倆并肩坐在地上，肩膀搭住肩膀只一點點，若即若離，宇宙極想擁抱他，但始終沒有。
她終于輕輕說：“走吧。”
回到家，躺在床上，仍然覺得不可思議，她竟那樣會控制自己。
也許是他傷了她的自尊：他指著她額角說：這里有關(guān)宏子的烙印。
她不過是關(guān)宏子牧場里的一只牛。
他講對了，不對，她自尊不會受損，只有說中了才會生氣。
天甫亮，宇宙去接繼母出院。
母女十分沉默，繼母很爭氣，并沒有訴苦、抱怨、哭泣，或是談到生死問題，她把恐懼與絕望僅僅收起，態(tài)度勇敢平和。
宇宙很佩服她。
一走進新居，她哎呀一聲：“這么好的地方，真是意外，宇宙，你太體貼我，這下我可好好休養(yǎng)了�！�
宇宙點點頭。
看護的休憩間就在主房旁邊。
“你的房間在什么地方？”
宇宙輕輕說：“我另外有住處�！�
繼母說：“那我不怕吵著你，我要找朋友打牌�！�
公寓里到處鮮花水果，氣氛甚佳。
一連幾個下午，她都約朋友到家耍樂，護士定時替她注射，氣喘時給她吸氧氣，友人們居然笑：“我們也吸氧氣維持青春”，多人陪著取樂，悲傷減至最低。
丹桂路也裝修完畢，家具搬進去，還有許多余地。
關(guān)宏子表示欣賞：“凡事留個余地最好不過，別以為是故作大方，待人寬厚，最終用得到這些轉(zhuǎn)彎余地的，是我們自己。”
他這種金科玉律，宇宙根本用不到。
從此社會上明爭暗斗，都與她無關(guān)，她只需與一個人處理好關(guān)系，已經(jīng)足夠。
不過這件事說難不難，說易也不易。
只聽得關(guān)宏子說：“宇宙，我與你繼母商量過，或許，你愿意往美加升學，我讓持北美建筑執(zhí)照的蘇群英替你蓋一間屋子作為永久地址�！�
宇宙微笑。
“目前很好，我滿足現(xiàn)狀，我打算陪伴繼母，偕她走完這一段路�！�
“那么，讓我們結(jié)婚吧。”
宇宙很坦白：“我們還未認識對方。”
沒想到關(guān)宏子忽然伸出手來，“張宇宙是嗎，我叫關(guān)宏子�！�
宇宙笑著我住他的手搖一搖，他的手中等尺寸不大不小皮膚有點粗糙。
這是完全不同的一雙手，陳應生的手大而暖，握著有震撼感覺。
可以與這雙手的主人結(jié)婚嗎，答案是肯定的不，宇宙嘆口氣，用手捧著頭。
“我做事太過倉猝，應給你們母女時間�！�
“不，你有你的立場�！�
“我倆為什么這樣客氣？”
“因為相敬如賓無論如何是好事�！�
輪到關(guān)宏子笑。
他輕輕說：“在康華爾見到你我就傾心�！�
宇宙惘然，“那是什么時候？”
關(guān)宏子不加思索答：“天時還有點冷，空氣潤濕，碧綠園子里，你穿著大緞裙與一個小男孩打乒乓球，他喊你歌詩慕�！�
她的裙子飛揚，她像是要乘風飛上天庭。
關(guān)宏子覺得他看到了一個活的安琪兒。
可是此時那天使無論如何找不到這段記憶，她苦苦思索，“我有打乒乓？一個小男孩？”
“歌詩慕是宇宙的意思�！�
“家父把這個名字給我是有點夸張�！�
“我希望可以認識他，可惜他已辭世�！�
宇宙唏噓，“我凄苦地懷念他�！�
“宇宙，讓我照顧你�！�
“你對我們母女慷慨，我終身感激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回答：“那是應該的，我盡我能力�！�
他的能力不很大，他不過是都會中一個中小型生意人，但是照顧一個弱女，已經(jīng)綽綽有余。
這時，秘書找他回公司開會，他匆匆離去。
宇宙仍然記不起來，她根本不懂打乒乓，關(guān)宏子看到的人，可能不是她，那天，有好幾個伴娘，打扮由新娘指定，完全一樣。
他也許看錯人了。
像張宇宙看錯人家襯衫的顏色一樣。
其實是一式白，哪里有水彩顏色。
她用手掩著臉。
下午，助手找她：“關(guān)先生叫我陪張小姐置些日常用品�！�
宇宙說：“這些我自己會做�！�
助手賠笑，“關(guān)先生是這樣吩咐�！�
她也很難做，宇宙答：“我們出去逛逛吧。”
助手松口氣。
那女孩年齡與宇宙相仿，十分精靈，帶著宇宙往最名貴的服裝店去。
她對一件外套愛不釋手，宇宙叫店員包起送給她，叫她驚喜。
宇宙本人沒有添置什么，她認為已經(jīng)擁有足夠衣物，這足夠的感覺十分奇妙，因人而異，有人會買三百雙鞋子仍覺不夠。
她們走累了去喝茶。
宇宙輕輕問：“關(guān)宏子可是好老板？”
因為禮物緣故，助手咳嗽一聲，“我是關(guān)先生助手的助手，我不大見得到他，他縱使有脾氣，也是做大事的人，豈會與我們這些小朋友計較�！�
“你說得很好�！�
“宇宙機構(gòu)組織精簡嚴密，所以才過得了經(jīng)濟難關(guān)，在最艱難時刻，員工仍然準時收得酬勞，可見他是一個能干的老板�！�
宇宙不出聲。
“我們從沒見過有女人上來找她（原文），呃，除非是他妹妹�！�
“關(guān)麗子。”
“麗子本來很可愛天真，聽說她男朋友指使控制她�！�
一件外套換到這許多資料，算是超值。
在小助手眼神里，宇宙看到艷羨眼光，如果可以調(diào)轉(zhuǎn)身份，她會把整家店買下來，然后，天天喝下午茶過日子。
宇宙拎著糕點去探訪繼母。
她在與朋友打牌，宇宙不想打擾，站在露臺與看護說了幾句。
“藥物仿佛有效。”
“給病人留一些尊嚴�！�
“醫(yī)生幾時來過？”
“今晨與關(guān)先生一起來�！笨醋o輕輕說，“關(guān)先生真體貼，送上寶石首飾�！边B看護都有點羨慕。
宇宙一聲不響，走進繼母房間，看見化妝臺上放著首飾盒子，她打開一看，只見五顏六色晶光亂閃，只覺惡俗，她關(guān)上盒子，放進手袋就走。
她要拿去還給關(guān)宏子。
有人在家門口等她。
“張宇宙小姐�！蹦侨颂で耙徊剑皩Σ黄穑驍_你，我是關(guān)宏子的兄弟量子�！�
宇宙十分意外，“有什么事嗎？”
“我猜想宏子也許會聽你的話，所以冒昧打擾�！�
“我們商量一下。”
“麗子欠債，需要還錢，宏子一口拒絕�！�
宇宙很坦白，“我手頭并無現(xiàn)款�！�
“這我相信，來，請跟我來看看麗子近況�！�
宇宙駛出新車。
“這是你的車子？”
“不，這是宇宙機構(gòu)的車子�！�
關(guān)量子上車叫她駛往一個中級住宅區(qū)。
到達目的地，他匆匆?guī)舜铍娞莸侥骋粋�單位前按鈴。
沒有人應門，關(guān)量子掏出鎖匙開門。
只見屋內(nèi)四處一片凌亂，有人倒在桌底，關(guān)量子連忙過去扶起那人。
“他來過了？你為何開門？”
嘴角流血，眉青目腫的正是麗子。
宇宙大驚，“報警，關(guān)先生�！�
麗子掙扎一下，“不，不。”
關(guān)量子說：“麗子，不能再容忍他�！�
這時，宇宙發(fā)覺地板上有大量血液，濃稠腥臭。
宇宙渾身寒毛豎起，顫抖著聲音：“我立刻叫救護車�！�
她又即時找郭律師。
郭律師耐心聽她慌忙說完因由：“宇宙，你做的很好，現(xiàn)在，馬上離開現(xiàn)場，他們兩人的事，與你無關(guān)，關(guān)宏子已對他們說得很清楚，他不會再拿錢出來�！�
“什么！”
“宇宙，關(guān)家家事與你無關(guān)�！�
“見死不救？”
“宇宙，我來接你。”
宇宙動氣摔下電話。
救護車已經(jīng)來到，把不住流血的麗子抬上擔架。
這時，麗子已經(jīng)休克，宇宙只覺物傷同類，流下淚來。
她一直問：“是誰下的毒手？”
關(guān)量子答：“她的丈夫�！�
宇宙嚇得渾身顫抖。
“他發(fā)覺她手頭無錢，先是諸多諷刺，然后動手，麗子說他扭著她的頭發(fā)往鏡子前推，「看你這個丑八怪，沒錢誰會娶你�！埂�
宇宙閉上眼睛。
“麗子懷孕，走不動，宏子無論如何不愿松手相助，沒想到今日那人竟踢她腰部�！�
宇宙只看見眼睛前金蠅飛舞。
關(guān)量子怒說：“宇宙機構(gòu)屬于我們?nèi)置茫曜硬⑼涛覀児煞�。�?br />
醫(yī)生出來說：“親屬請過來說話。”
關(guān)量子站起來：“我是她兄長。”
醫(yī)生說：“大人無恙，胎兒已失去�！�
關(guān)量子抹一抹額角大汗，吁出一口氣。
宇宙忽然說：“你在此等我，我出去一會。”
宇宙打開珠寶盒子，看清印著的地址，駕車前往銀行區(qū)。
她走進店里，與經(jīng)理說話。
“退換現(xiàn)款？”
“是，我不喜歡這款式�！�
“張小姐或許與關(guān)先生商量過再說�！�
宇宙微笑，“我知道你們規(guī)矩，五折，我拿了現(xiàn)款走，你們又不吃虧，彼此都不犯法�！�
“我們怎向關(guān)先生交待？”
“你們一定有辦法�！�
經(jīng)理其實慣于處理這類交易，立刻寫一張現(xiàn)金支票交張宇宙簽收。
宇宙站起來就走。
回到醫(yī)院，她把支票放進關(guān)量子手里。
她無比忿慨，無論如何，關(guān)宏子不該把弟妹逼到這種地步。
這時，郭律師找到她。
“宇宙，關(guān)家的事你一無所知，切勿介入�！�
“我只知道麗子貌似丐婦，且?guī)缀鯁拭��！?br />
“是因為關(guān)宏子的原故嗎，關(guān)宏子三番四次警告她，那人只是為著她的錢，麗子不該誤導對方，使那人以為她有無限量金礦�！�
“把麗子那份給她，從此撤手。”
“你說得對，麗子那份，她早已得手�！�
宇宙大表訝異，，“你騙我，錢呢？”
“三年花清。”
“怎么可能？”
郭律師忽然大笑，“宇宙，短短數(shù)月，你可有計算過你的花費？”
宇宙呆住，她語塞。
“宇宙，跟我走，不是你的錯，他們不該利用你�！�
郭律師把她自醫(yī)院帶走。
宇宙一閉上眼睛就看見小麗滿身鮮血。
郭律師向是知道她在想什么，她輕輕說：“看上去雖然恐怖。但麗子會得痊愈，她可以再此懷孕�！�
“沒有女人應該得到那種待遇�！�
“麗子知道那人性格，婚前我們把他調(diào)查得十分清楚：他喜歡有錢的女人，他不務正業(yè)，他愛吃喝賭旅游華服快車，警方有他打女人紀錄，后來事主撤銷控訴�！�
宇宙不出聲。
“這些小麗全知道，她仍然一意孤行�！�
宇宙吁出一口氣。
“在這之前，他們兄妹同住，麗子朋友進出，家中時時有擺設失蹤，一次，管家看到麗子的朋友兩人合抬主人房中小型夾萬出街，終于報警�！�
“為什么麗子朋友都不是好人？”
“因為好青年忙學業(yè)做事業(yè)，哪里有空陪人瞎搞�！�
“到底是親兄妹�！�
“我也這樣勸過他，可是，他動了真氣�！�
宇宙低下頭。
“我已經(jīng)說太多，宇宙，你目前一切得來不易，你要珍惜�！�
郭律師的忠告已超過她工作范圍。
“宇宙，關(guān)量子這個人，請你與他保持距離。”
“一個人與弟妹關(guān)系如此惡劣，值得檢討。”
郭美貞不再說話。
宇宙回到家，累極但心神不定。
她走到露臺上去，看到有人下車朝她招手，呵，那是陳應生，她連忙叫他上樓。
宇宙立刻去打開大門等他出現(xiàn)。
他是她近日來唯一想見到的人。
陳應生挽著食物籃子自樓梯跑上來。
宇宙笑問：“為什么不乘電梯？”
“練氣�！�
他進屋子，到廚房放下食物立刻把香檳瓶子放冰箱。
他一邊做青瓜三文治一邊看著宇宙，“可是闖禍了？”
宇宙啼笑皆非。
真沒想到消息傳得那么快。
“你何必去理關(guān)家的事。”
“把弟妹當賊的他，會對別人好嗎？”
“他對你極好。”
“猙獰面目遲早會露出來�！�
陳應生站起來，“群英不該派我來，我再逗留下去會有殺身之禍，我要走了�！�
宇宙睜大眼睛。
他又坐下，原來只是開玩笑，“宇宙，你們之間的事，旁人不便發(fā)表意見�！�
“我可把繼母住院費與租金全還給他�！�
陳應生開了香檳瓶子，斟出淡淡玫瑰色汽酒，那淺紅，在宇宙眼中，恰恰與他身上襯衣同色。
宇宙多么想靠在他肩膀上哭，或是笑，嘆息，感慨，什么都好，或是什么都不做，光是享受他的體溫。
他把酒遞給她，“為健康�！�
宇宙把酒一飲而盡。
“應生，讓我們逃到另一個地方去�！�
他輕輕問：“城市還是鄉(xiāng)鎮(zhèn)？”
“鄉(xiāng)下，一個像康華爾那樣的地方，種葡萄或是熏衣草，寫生，吟詩。”
“宇宙，我沒有錢。”
“那么替人釀酒，擠牛奶，打工過日子�！�
陳應生笑吟：“二十多歲了，你還似個孩子�！�
“物質(zhì)是一切嗎？”
“這是個哲學問題，抑或是社會問題？”
“你愿意私奔或否？”
陳應生點點頭，“撇下一切，兩張火車票，去到永恒。”
“對！”
“襯衫臟了如何洗熨，人倦了到何處憩息？”
“一定有辦法�！�
“我與你在森林中像泰山那般搭一間樹屋居住，子女像猿猴般長大，可是這樣？”
宇宙氣結(jié)，落下淚來。
陳應生輕輕把她擁在懷中。
“如果你愛一個人，你不會有那么多顧慮�！�
他輕輕回答：“我一早已經(jīng)越過界限，我根本不應獨自來看你，群英知道會責怪我，不，謝謝天她不是一個善妒的女子，但是關(guān)老板知道了會有反應�！�
宇宙問他：“今天為什么來？”
“與你說話，安慰你幾句，聽你聲音，看你笑容�！�
“更多�！�
陳應生嘆一口氣，“或許，吸引關(guān)宏子的，也是這不羈的脾氣。”
“我以為他喜歡漂亮面孔。”
“都會中好看女子極多，都不甘寂寞，四處招搖，不，不，關(guān)宏子不是一個膚淺的人�！�
一杯汽酒給宇宙的興奮已經(jīng)消除。
她走到角落，靠著墻站停，雙手抱在胸前。
陳應生知道約會結(jié)束，他取餅外套，“再見，宇宙。”
宇宙點頭。
“可以握手嗎？”
宇宙搖頭。
他嘆息一聲，開門離去。
屋子里靜得有回音。
半真半假地，她懇求他帶她走，他拒絕了她。
他沒有能力。
他知道她更加沒有能力。
兩個人走出去，未必沒有前途，世界那樣寬大美麗，但是他不愿從頭開始。
宇宙深深悲哀，這一時沖動更加顯示她是多么想離開關(guān)家。
有人按門鈴，宇宙連忙把酒瓶及酒杯扔進垃圾桶。
訪客問：“劉玉玲小姐在家嗎？”
宇宙回答：“沒有這個人�！�
你來早了，或來遲了，或是找錯地方，時間與空間完全不對，錯過一切。
宇宙把廚房收拾干凈，倒在床上，這下子，她睡著了。
在深深的睡夢里，她看到陳應生坐在她身邊，，火車格轟格轟開出去，經(jīng)過原野，宇宙認得這是意大利的塔斯肯尼，他倆終于不顧一切走了出來。
陳應生緊緊握住宇宙的手，“關(guān)宏子開除了我，我得另外找工作”，宇宙聽見自己這樣安慰他：“不要緊，世界那樣大，我們另外找新職�！�
火車外風景飛逝，陳應生說：“關(guān)宏子封殺我，外邊公司懷疑我人格及工作能力�！�
宇宙向他看去，發(fā)覺陳應生忽然一臉胡須渣，十分憔悴，他身上那招牌式光鮮漂亮襯衫已經(jīng)骯臟團縐。
他拿起一本雜志朝宇宙摔過去，“都是因為你，累我走上絕境，本來，我有愛人，我有優(yōu)差，現(xiàn)在我一無所有，我是一個乞丐，你得養(yǎng)活我。”
宇宙大叫：“請你重新振作�！�
他怒目相視，眼睛噴出火來。
這時，只聽到火車轟轟聲，宇宙像是置身冰窖，她大聲叫喊。
她自噩夢中驚醒。
宇宙渾身冷汗，呵，這是一個本身會實現(xiàn)的預言。
她看到他們將來，兩人根本無能力灌溉那些微的愛意。
宇宙喘息。
她淋浴包衣去看繼母。
看護對她說：“噓�！�
繼母睡著了，側(cè)著身，雙眼半開半閉，嘴角有藥渣，面孔已露出骷髏的樣子，伸在被褥處的手瘦得好像爪子，但是她神情愉快，像在做一個美夢。
果然，她輕輕說起夢話來：“你慢走，等等我，等等我�！�
叫誰等她，是已經(jīng)辭世的丈夫嗎，繼母還能叫他等她，來日輪到宇宙，不知叫誰。
看來無論到何處，張宇宙都得一個人上路。
她輕輕問看護：“情況如何？”
“差不多是這個樣子�！�
明知故問，醫(yī)生已經(jīng)與她談過多次。
“她心情還好嗎？”
“她很開心，說一生最無憂無慮是這段日子，很喜歡吃關(guān)先生帶來一種京都出產(chǎn)蜜餞蛋糕�！�
“他仍然每天來？”
“關(guān)先生實在親切�！�
就算是虛偽，能做到那樣，已經(jīng)很好。
可惜他始終無法打動張宇宙。
宇宙逗留到看護換更，朱女士有時醒來，說幾句話，又陷入睡眠。
宇宙剛想走，她睜開眼睛說話：“宇宙，明日測驗公民；日耳曼大帝與歐洲封建制度�！�
宇宙連忙答：“是，是，都讀得滾瓜爛熟�！�
“大憲法在何年何月簽署？”
沒想到她到今日，還記得這個，可是當年她的確有努力幫助繼女溫習。
宇宙鼻酸，“你放心，我科科都拿一百分。”
“我沒把書讀好——”
她閉上眼睛，不再說話。
宇宙握住她的手一會離去。
司機緩緩跟上來，“張小姐，郭律師找你呢�！�
宇宙只得上車。
郭美貞在私人辦公室見她，她笑笑說：“宇宙，有話同你說。”
她把一只四方首飾盒子放在桃木辦公桌上。
宇宙認得盒子。
郭律師說：“由我去把它贖回來�！�
“關(guān)宏子知道這件事嗎？”
郭美貞笑，她出示幾份文件影印本，“這張珠寶公司給你的現(xiàn)金支票，由你交給關(guān)量子。”
一點不錯。
“本來，你以為關(guān)量子會交給病榻上的麗子�！�
宇宙點點頭。
“該張七十萬現(xiàn)金支票卻原封不動存入一個屬于鄧永紅女子的戶口�！�
宇宙張大了口。
“鄧永紅，是關(guān)量子的現(xiàn)任妻子，宇宙，支票隔日被轉(zhuǎn)到美國西岸三藩市另一個戶口做一年定期存款，我們試圖與關(guān)量子聯(lián)絡，不得要領�！�
宇宙張大嘴，又合攏。
“宇宙，現(xiàn)在你明白，看人不能看表面，你中了江湖中最常見的金蟬脫殼計�！�
“麗子——”
“麗子仍然在醫(yī)院里，不過你放心，明日關(guān)宏子會接她出院，我有負責刑事案的朋友鄭重警告她丈夫：即時辦理離婚手續(xù)，不過要他完全消失，自然要花一筆津貼，這件事，算是告一段落�！�
宇宙的喉嚨里像是塞進一團粗鹽，苦不堪言。
郭律師輕輕說：“這些人，真叫我們失望：永遠在我們意料之中�！�
宇宙臉色蒼白地低下頭。
“這不是你的錯，你太勇于助人。”
宇宙沉默。
“至于關(guān)量子，他畏妻如虎，他甘心受她指示，他們都知道你手頭總有點什么？”
宇宙站起來。
郭美貞說：“首飾你帶回去吧。”
宇宙厭惡地說：“我不要�！�
“你這種態(tài)度，籠統(tǒng)叫做反叛，其實，是不滿現(xiàn)實，宇宙，你什么都有了，到底還想得到什么？”
宇宙離開了郭氏辦公室。
她幼稚，無知，遭人利用，出了大丑。
秘書在她身后追上來，“張小姐，關(guān)先生想見你�！�
宇宙頭也不回。
忽然有人叫她：“歌詩慕。”
口氣有點像她父親，宇宙不由得站停腳。
“近來喝杯茶�！�
宇宙走進關(guān)宏子辦公室。
他會教訓她的無知嗎，才不，他有更重要的話說。
“宇宙，”他輕輕咳嗽一聲，“我已征求你繼母的意思，她完全同意將你的手交給我�！�
宇宙看著他，“她已經(jīng)半昏迷不清醒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卻不動氣，他雙目炯炯看著宇宙，“那么，你自己的意思呢？”
“不是今日，不是最近�！�
“我明白�！�
“待繼母離開這世界后再說。”
“她希望看到你的婚禮。”
“她已連婚禮與葬禮都分不清楚�！�
“那么我倆先訂婚�！�
宇宙覺得他咄咄相逼。
“這是一份婚前契約，你先讀一讀�！�
他是放債人，的確應該如此小心。
宇宙取起文件，“我走了�！�
“宇宙。”
“還有什么事？”
“訂婚戒指，本來屬于家母所有，她終身戴著，從未除下。”
他自衣襟內(nèi)袋取出戒指，鄭重遞給宇宙。
那是一只小小藍寶石指環(huán)，兩邊襯玫瑰鉆石，十分雅致，宇宙聲音不由得放輕：“太名貴了，我情愿要一只現(xiàn)成的。”
今日，無論關(guān)宏子說什么，她例必駁回，好挽回一些自尊。
真好笑，她居然還有自尊。
“明晚，我們有一個宴會，請你出席。”
宇宙推無可推，只得點頭。
她終于可以回家休息。
宇宙解開棕色信�，看祪e欠萜踉加腥嗾胖劍至腫蘢芴蹩�，抠犥婚后关门蓵灑大力端E岢隕瞎偎盡？
她只覺猥瑣，把整份文件丟進抽屜底。
第二天一早，郭律師便來找她。
“恭喜恭喜�！�
“不客氣�！�
“讀過合約沒有？”她自公文袋中取出一份復印本，“來，我與你逐條閱讀，有什么不滿，即時更改。”
“這份合約，我不會讀，也不會簽署�！�
郭美貞一怔。
“這是一宗買賣�！�
郭律師答：“凡事預先溝通了解，一定有好處�！�
“你身為律師，學問用在這類事上，不覺猥瑣？”
郭律師溫和地答：“這類事在美加已成為重要的家庭事務科，因為美加有一條法律：無論結(jié)婚或同居三年以上，分手時雙方財產(chǎn)均分，關(guān)宏子正是美籍，他不想你吃虧，你讀過細則便知�！�
宇宙不出聲。
“宇宙，你到底年輕，尚未領會有言在先的好處。”
司機敲門，捧進兩只大盒子放下。
“今晚公司慶祝五十周年，大家都出席�！�
郭律師打開盒子，里邊是一件深藍色紗衣，因為輕盈，顏色不顯得沉重。
“這是我?guī)湍闾舻�，你看怎樣？�?br />
“郭姐眼光最好，又有智慧�！�
郭美貞笑了，她進廚房做了咖啡，又切出蛋糕。
“宇宙，來試試這熏衣草乳酪蛋糕，香得誘人�！�
“郭姐，告訴我，做一個獨身女人，感覺如何？”
郭美貞一怔，緩緩喝口咖啡。
“午夜夢回，會否覺得凄茫，年老退休，失去事業(yè)，可會無措？我想知道，我也準備獨身。”
郭美貞咳嗽一聲，“我今年三十八歲，我還未放棄尋找伴侶�！�
“對不起，我以為你已決定獨身�！�
“如今婦女生育年齡延長，可遲至四十余歲才做母親�！�
“你不覺荒謬？”
“宇宙，多一種選擇絕對是好事，你思想為何如此迂腐？呵不，你是殘酷，年輕人一直覺得人類近四十就該準備迎接死亡�！�
“假使必需一個人終老呢，會否像報上那些孤獨老人，遺體發(fā)出異味，才由鄰居報警？”
郭美貞駭笑，“你想得太多了。”
“倘若繼母沒有我做伴，你說她會怎樣？”
“如此恐懼，你更加應該結(jié)婚生子，組織大家庭，子女圍上來纏住，你連上衛(wèi)生間工夫也無�！�
宇宙忽然說出心事：“我渴望戀愛，我盼望婚后十年，三個孩子后，看到他還會心跳，想偷偷吻他額角。”
郭美貞意外，有片刻失神。
“我不想婚后在早餐桌上相遇，互相說聲早便攤開日報看頭條，只會皺起眉頭說：「以巴相爭何時了」。”
郭律師低下頭嘆口氣。
“這是奢望？”
郭美貞抬頭，“追求不切實際的事，總會吃虧�！�
“這叫我想到一個人，麗子出院沒有？”
“她很好，大哥與醫(yī)生都悉心照顧她�！�
郭美貞打開另一只盒子，宇宙看到的仍然是那條七彩寶石項鏈，它又回老家來了。
宇宙不由得訕笑。
郭律師打開婚姻契約第一頁，輕輕讀出：“我張宇宙，原嫁關(guān)宏子為妻，在本市合法公證注冊，文件登記號碼——”
宇宙一個字也沒聽進去。
像那種無心向?qū)W的學生，在課堂精魂出竅，只管欣賞雜音：隔壁有少年練小提琴，明明在奏維和地的四季，忽然琴音一轉(zhuǎn)，變成那著名的流行曲“你今晚是否寂寞”。
宇宙微笑。
窗外樹影婆娑，她凄苦地想，唯一的親人病重，不久人世，將要離她而去，從此孑然一人，有一張婚姻契約，或許是好事。
“……結(jié)婚一至三年之后，若因事故由關(guān)宏子建議分手，本人可獲得下列產(chǎn)業(yè)……”
宇宙把目光回收到書房里。
她問律師：“與關(guān)宏子這樣身份的人結(jié)過婚，以后在感情路上還有否機會？”
律師說：“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�！�
宇宙精神渙散。
“倘若兩人之間育有子女，不論男女，每人均可獲得……監(jiān)護權(quán)屬二人所有�！�
宇宙點頭，“不論男女這四字很好�！�
律師看著她，“你可打算簽署？”
“不是今天�！�
“宇宙，對方也不是會得無限期等待下去的人，你莫小覷他，據(jù)說行走江湖守則是切勿看地任何人。”
“我明白�！�
“文件放在這里�！�
“知道了�！�
接著發(fā)型與化妝師上來替宇宙打扮，郭律師告辭。
她像替頑童補習完畢，累得難以形容。
宇宙的頭發(fā)非常短，沒有作為，化妝師努力替她化了一個極濃的妝。
關(guān)宏子親自來接她。
看到打扮妥當?shù)挠钪�，他異常高興地叫她：“歌詩慕�！�
她是他花園里的小仙子，永遠有點瘦弱，小小腰身像是只得一握，精靈憂郁大眼睛帶著不知名心事。
他伸出手。
宇宙把手臂圈住他的手臂，兩人一起赴會。
宴會廳里擠滿員工與賓客，她看不到量子與麗子。
宇宙在找一張面孔。
她希望與陳應生共舞。
可是找遍宴會廳，都不見那高大瀟灑的身型。
同時，宇宙也看不到蘇群英。
宇宙終于忍不住，問宴會廳處的接待員：“陳應生還沒來？”
接待員查看掌中電腦：“張小姐，陳先生昨日已起程往紐約去了�！�
宇宙意外：“他有公干？”
“陳先生與蘇小姐同行，他倆到紐約結(jié)婚，隨后雙雙派駐波士頓工作，暫時不回來了�！�
宇宙站著不出聲。
連一個小小接待員都知道他們行蹤，可見根本不是秘密，宇宙像是挨了一巴掌。
每個人都知道，可是，沒有人告訴她。
這與張宇宙無關(guān)。
她深深吸進一口氣，走回會場。
二十多歲的人了。不能像個小孩子，發(fā)脾氣把身上衣飾扯下，大哭大叫離去。
她看到郭律師。
她走近，“郭姐，我有話說�！�
她順手取餅一杯威士忌加冰，飲盡。
郭美貞卻說：“關(guān)宏子在那邊找你，他要介紹你給親友認識，這樣吧，宴會結(jié)束我陪你談到天亮�！�
“不，郭姐，現(xiàn)在�！彼肭�。
郭美貞連忙把她拉到一邊，“什么事？”
“陳應生與蘇群英到紐約結(jié)婚？”
郭律師愕然，“他倆一早計劃婚期，趁陳應生外調(diào)，在美國低調(diào)注冊，誠屬好事�！�
“他沒有同我提及�！�
“同事眾多，他們只在電訊上留了一則小小通告�！�
“我不久才見過他�！�
郭美貞看著宇宙。
她看出一點端倪來。
“應生與群英有十年關(guān)系，他們原是師生，后來又成為師徒，她這個上司一直照顧他這個見習生，兩人感情基礎牢不可破，也曾經(jīng)有人以為可以當?shù)谌撸纪髯餍∪恕！?br />
“誰調(diào)走陳應生？”
“當然是老板�！�
“你指關(guān)宏子�！�
這時秘書過來請人，郭美貞沒等她開口就擺擺手，她只得微笑退后。
郭律師對宇宙說：“你不認識陳應生，你也不認識蘇群英，我想你誤會了。”
“他故意調(diào)走陳應生。”
“公司里每個調(diào)動都經(jīng)過深思熟慮，你不過見過陳某數(shù)次，他的確很討人歡喜，很容易引起少女遐想，但是，從頭到尾，他與群英是一對�！�
這時關(guān)宏子親身走近她們。
“在激烈辯論什么問題，你倆臉色發(fā)青，別為小事傷了和氣�！�
他拉起宇宙的手，“來，我?guī)闳ヒ粋�地方�！�
人多，宇宙不方便掙扎，不過她輕輕擺脫他的手。
他把她帶到一間會議室，水晶燈一開亮，只見大廳中央放著一張乒乓球臺，桌上有球拍及白色小球。
關(guān)宏子笑：“我與你玩一局�！�
宇宙轉(zhuǎn)過身子，“我不懂乒乓，我頭劇痛，非常不適，我得回家�！�
這時，其他同事看到了球桌，他們笑說：“來，三盤兩勝，我們做飯前運動�！�
關(guān)宏子想追上去，已被同事隔開。
宇宙終于一個人回家去。